永安行營,江風從三峽灌進來,吹得帳中燭火搖搖欲滅。
雲藏月目光盯在巫縣的位置上,已經整整一刻鐘沒有移動。
南宮平甲冑未卸,銀白的髮絲間還沾著清晨趕路時的露水。
他能感覺到長公主身上那股越來越重的壓迫感。
這位曾經清冷如霜的殿下,如今眉宇間多了一種東西,絕境中逼出的鋒芒。
“殿下,菊丫頭率先鋒三千人攻巫縣,七日未能破城,老臣替她請罪。”
“請罪有用,還要刀兵做甚麼,本宮要的是巫縣,不是罪過。”
雲藏月轉過身,目光落在老將軍的臉上,驟然收緊。
南宮平抱拳,目光直視長公主,極力為菊丫頭辯護。
“殿下,不是她不盡力,是陸懷恩太狡猾。”
“此人坐鎮夷陵,命巫縣、秭歸守將不得主動出戰。”
“只據城死守,深溝高壘,我軍數次誘敵,城上連個探頭的都沒有。”
“還請殿下再給一些時日,老臣親自督戰,定破巫縣。”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奈,不怕敵人強,就怕敵人不犯錯。
七日攻不下一座城,不是南宮菊無能,是荊州選擇堅壁清野。
玄昌把兵力收縮到三座據點,其餘城池只留最低限度的守軍,擺明是要用空間換時間。
逐城攻堅,正中對方下懷。
帳簾掀開,陳策走了進來,拂塵搭在臂彎裡,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殿下,不能再這樣打下去了。”
“巫縣城池雖小,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就算拿下來,至少還要半個月。”
“秭歸更難打,依山而建,三面絕壁,沒有數時間很難攻克。”
“等打到夷陵,咱們的糧草已經耗了大半,哪還有力氣攻城?”
陳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每經過一座城池,都會停頓許久。
南宮平比誰都清楚糧草的重要性,可除了硬攻,還能怎麼辦?
“陳軍師,你有甚麼計策,直說。”
陳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長公主。
雲藏月與他目光交匯,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看到了某種危險的訊號。
“兵行險招,依託水軍優勢,繞過巫縣、秭歸,直取夷陵。”
“繞過去?糧道不要了?退路不要了?”
帳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眾人急切的聲音。
陳老道向眾將分析著這個瘋狂的計策。
巫縣和秭歸的守軍加起來不過三千人,糧草也只夠吃一個月。
他們接到的指令是死守城池關隘,繞過他們,沒人敢出城斷糧道。
南宮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策的意思。
三千守軍,出城斷糧道,意味著放棄城池的優勢,在野外跟南荒軍正面交鋒。
他們不敢,因為一旦出城,野戰不是南荒軍的對手。
不出城,就只能看著南荒軍從江面上過去,打又打不過,攔又攔不住。
“可夷陵有五千守軍,城高池深,咱們能打下來嗎?”
“此計只適合速戰速決。”陳策的炭筆在夷陵渡口的位置上重重一頓。
“讓卓戎、呂參率五千水軍,沿江突擊,搶佔夷陵渡口,控制江面。”
“渡口一斷,夷陵將成為最後防線,巫縣、秭歸的守軍就會陷入兩難的抉擇。”
聽完計策,連一向沉穩的南宮平,內心都忍不住狂跳。
他打了一輩子仗,知道這個計策的風險有多大。
五千水軍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比頭髮絲還細。
一旦夷陵拿不下來,或者拿下來守不住,這五千人就得全部葬在江底。
到時候,別說打荊州,南荒連翻盤的本錢都沒有。
雲藏月目光在永安與夷陵之間來回掃視,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每一個環節。
荊州水師主力在夏口,西線只有些小船,擋不住卓戎的戰船。
搶佔渡口之後,五千水軍上岸,與陸懷恩的兩千守軍正面對決。
兵力勉強夠用於攻城戰,勝負在一線之間。
若打下夷陵,江陵以西就是一片坦途,大軍兩日便能兵臨城下。
屆時就算夏口、襄陽還在打,玄昌也守不住江陵。
最壞的結果是,水軍被阻在夷陵城外,久攻不下。
巫縣、秭歸守軍趁勢出城斷糧道,五千人全軍覆沒。
該不該採用此計?若是吳眠在這裡,他又會怎麼選擇?
雲藏月想起他送來的那封短籤,“勝則拓土,敗則無歸。”
那廝平日裡嬉皮笑臉,從不正經說話。
可這八個字,始終讓她有些拿不起,放不下。
從她決定出兵的那一刻起,南荒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軍師,若夷陵渡口拿下,多久能攻下城池?”
“快則三日,慢則七日。”
“冉戈隆已在武陵邊境集結兵力,只要夷陵一破,他便揮師北上,直插江陵側後。”
“荊州南線空虛,五溪蠻幾日便能推進百里。”
至於巫縣與秭歸的守軍是否會出城斷糧道,陳老道給出一劑定心丸。
守軍出城野戰就是送死,更何況,等他們反應過來,夷陵已經破了。
他們的家眷都在江陵,哪還有心思斷糧道。
雲藏月見帳內眾人都沒有出言反對,當機立斷。
“傳令,卓戎、呂參率水軍五千,明日拂曉出發,沿江直下,搶佔夷陵渡口。”
“命南宮菊停止攻城,原地休整,待夷陵破後,夾擊巫縣。”
“本宮親率中軍五千,隨後跟進,為水軍後盾。”
“高泰率剩餘士卒駐守永安,一旦攻破巫縣,立即合兵一處。”
雲藏月的軍令一道道傳下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南宮平看著長公主那張被燭火映得明滅不定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當年的雲藏月,是天下才女,運籌帷幄,從不輕易涉險。
現在的她,身上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魚死網破的狠厲。
帳外,傳令兵翻身上馬,馬蹄聲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江面上,卓戎的戰船正在集結,船帆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五千水軍將士還不知道,明日等待他們的將是甚麼。
只知道這一去,要麼功成名就,要麼葬身江底。
同時,前線的情報與決策正快馬加鞭的送往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