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整個南荒的氣氛驟然緊繃,堂下無人說話。
這一戰的賭注太大,一個不小心,南荒的家底就得全部賠進去。
吳眠雙眼半眯,不想打荊州,這個念頭一直在腦子裡轉。
這次出兵,南荒能抽調的兵力,只有一萬五千人。
這些人要沿長江東進,攻打巫縣、秭歸。
突破荊州生死防線夷陵之後,才能水陸並進,直取江陵。
荊州卻有著三萬守軍,水戰名將謝淵,步戰宿將周磐,都不是省油的燈。
兵力不佔有,地形不熟悉,補給線又長。
此戰若輸,南荒沒個三五年,根本緩不過來啊。
但他只是軍師中郎將,沒有決定權,更不能勸阻出兵荊州一事。
因為在雲藏月採納陳策建議之時,就看出她已有帝王之心。
吳眠拿著羽扇指向巴郡的位置,他現在能夠做的,就是定下一個基調。
“江州是巴郡治所,三峽上游唯一的大型屯兵城。”
“關鍵在於它扼守著上游通往荊州的咽喉。”
“大軍要東進,糧草要運轉,江州是必經之地,也是唯一的集結地。”
“必須在江州集結好兵力,囤積足夠的糧草和軍械,才能發起進攻。”
江白上前一步,面色發苦:“軍師,糧草的事,在下得說句實話。”
“南荒各郡的存糧本就不多,湯哲留下的十萬石糧草需要供給兩萬大軍。”
“在各郡留足百姓口糧的情況下,能調動的糧草,最多……十萬石。”
十萬石糧草,聽著不少,實際上還需扣除四萬石糧草。
六萬石糧草,算上民夫、戰馬等損耗,只夠一萬五大軍吃三個月。
吳眠語氣平靜:“勉強夠了,三個月還打不下夷陵,那就只能撤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六萬石只是最低限度的保障。
萬一戰事膠著,糧草接濟不上,後果不堪設想。
雲藏月開口詢問:“兵力呢?”
吳眠聽出她那平靜之下的緊繃,隨後掰著指頭,一條一條地數。
漢中要守,衛青梅和文延的一萬衛家軍不能動。
韓守疆雖然被拖在兗州,可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派兵南下?
閬中郝定荒仍在整編西涼鐵騎,無法抽調。
南中各郡,徵兵改革才剛開始,新兵還沒練出來,不能上戰場。
真正能打的,就是巴郡的一萬翼衛,和駐防蜀郡的五千偃月營。
他說完,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荊州守軍兵力是南荒的兩倍,己方是攻,這一仗該怎麼打?
“這一戰的關鍵,不在兵力多少,而在動手的時機。”
“玄昌在江陵稱帝,四面樹敵,北有韓守疆,東有白熙,南有五溪蠻。”
“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放在西線,我們要做的,以最快的速度突破三峽。”
“趁他兵力分散,拿下巫縣、秭歸,突破夷陵防線,兵臨江陵城下。”
眾人的目光在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長江上來回遊走,面色凝重。
雲藏月只能狠心抽走蜀郡的五千精銳,這是南荒最後的水軍。
交由卓戎與呂參星夜趕往江州,與一萬翼衛會師。
這一刀抽下去,蜀郡只剩新徵的兩千士卒,一旦生變,成都搖搖欲墜。
為了護住南荒根基,她只能命吳眠坐鎮州府,總覽蜀郡與南中軍政大局。
鐵花花則率兩千巴郡新兵駐守江州,防止荊州水師溯江而上。
這些新兵入伍不足一月,卻要扛起守住全軍後路的重任。
能戰之將各守一方,雲藏月只能東拼西湊出一套勉強能用的班底。
她自領主帥,任命翼國公南宮平為主將,南宮菊與高泰為副將。
再以陳策為軍師,親率主力直指荊州。
高泰剛歸降不久,是他立功報恩的機會。
南宮菊初掌兵權,需在陣前淬鍊鋒芒,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
南宮平老驥伏櫪,花甲之年要用最後餘力護住長公主。
五月的南荒,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州府城東,糧倉大門敞開,一袋袋糧食被搬上牛車。
江白站在倉門口,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筆尖在紙上游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官袍上沾滿了塵土,額頭上全是汗,顧不上擦。
“這批糧草,是送到江州的,十萬石,一粒都不能少。”
“江別駕,這十萬石送出去,南荒各城的存糧就不多了……”
“我知道,可大軍要打仗,不能餓著肚子。”
江白打斷書吏的話,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小片。
他看著那些正在裝車的糧食,眼裡閃過一絲肉痛。
這些糧食,是他一顆一顆從各郡各縣摳出來的。
南中諸郡,本來就地瘠民貧,徵稅從來都是最難的事。
這些年推行漚肥、水車,好不容易糧食增產了,百姓剛能吃口飽飯,又要打仗了。
“告訴各郡縣,秋收之後立刻徵調糧草送到江州。”
“從今天起,各郡的存糧能省就省,官員口糧減半”
“各級衙門只留必要的人手,其餘全部下鄉督促農事。”
江白說完,把賬冊合上,塞進書吏手裡,轉身朝糧倉深處走去。
他還要從中分出四萬石,秘密交給文守靜。
命他火速前往五溪蠻,以錢糧、自治為條件,說服蠻部出兵,進攻武陵。
半個月的晝夜不休,南荒終於把能抽調的兵和籌備的糧草,盡數堆到江州。
雲藏月披甲上馬,回頭望向成都方向,卻沒看到他的身影。
吳眠未來相送,只派人送來一封短籤:勝則拓土,敗則無歸。
她攥緊信箋,知道吳眠心中有氣,可她想為自己,為南荒搏一條生路。
這一去便再無退路,她帶走的不是一支大軍,是整個南荒的未來。
留下的唯有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空殼,這份壓力已交給了最信任的人。
車馬啟動,一支支隊伍從城中開出,匯入官道,朝東邊奔去。
吳眠站在城牆上,看著漸行漸遠的隊伍,目光落在那面“雲”字大旗上。
長公主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披風如血,銀甲生輝。
哪怕隔了這麼遠,他也能看到她那挺直的脊背。
這場傾盡家底的征伐,註定是一曲孤注一擲的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