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劉康站在一旁,看著湯哲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急得直搓手。
他時不時用眼神示意秦育升,那意思很明顯,再說幾句,再加把火。
先帝在位時,漢中本就屬於朝廷管轄。
後面被何憂慫恿,被迫上了賊船,何憂死後,湯哲就接管漢中大軍,成為割據勢力。
現在有機會重新歸順朝廷,自然不會放過機會。
天知道他這幾年是怎麼過的,明明是漢中郡守,權力卻被架空。
那種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無力感,時刻折磨著他。
秦育升喉結動了動,知道自己那番話讓湯哲陷入了糾結。
韓守疆奉天子以令不臣,歸順朝廷就是歸順韓守疆。
那位西涼梟雄,連先帝都不放在眼裡,又怎會真心對待一個割據漢中的司空?
可要是不歸順,南荒軍遲早會打進來。
到時候,別說司空之位,就連項上人頭都保不住。
他接收到了劉康的眼神,繼續開口勸慰。
“司空大人,下官知道您在擔心甚麼。”
“若將漢中拱手相讓,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您想過沒有,如今的局勢,已經容不得咱們再猶豫了。”
秦育升抬起頭,目光直視湯哲,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燕王佔了洛陽,麾下兵馬數萬,虎視眈眈。”
“韓守疆的三萬西涼軍,至少需要一半兵力防禦關中。”
“南荒那邊,偃月營、衛家軍、翼衛,三路大軍合計五萬餘人。”
“若漢中落入長公主之手,南荒軍便可從漢中北上,直逼長安。”
“到時候,韓守疆就會面臨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
“他腹背受敵,就算西涼鐵騎再強,也撐不了多久。”
秦育升說完,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康緊張地看著湯哲,手心全是汗,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他覺得此言有理,韓守疆如此精明之人,不可能讓漢中落入長公主之手。
此時獻出漢中,他求之不得。
他一定會派精兵猛將前來協防漢中,屆時就是長公主與韓守疆火拼。
勝,他們可隨韓守疆南下,收復南荒。
敗,也可退守關中,保住性命。
無論勝敗,都是贏家,此乃兩全其美之策。
正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湯哲現在面臨的,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歸順朝廷,意味著從此寄人籬下,仰韓守疆鼻息。
不歸順,南荒軍打進來,連命都保不住,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個道理,誰都懂。
可真正要做決定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能乾脆利落?
湯哲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終於下定決心。
“秦郡丞,你說得對,此事宜早不宜遲。”
“你即日出發,前往長安,告訴韓守疆,本司空願歸順朝廷,獻出漢中。”
“請他速派精兵猛將,前來接管漢中防務。”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秦育升如釋重負,語氣堅定:“下官遵命!”
劉康也鬆了一口氣,在韓守疆與長公主之間,自己更偏向於前者。
聯盟已經解散,韓守疆有天子在手,天下諸侯很難單獨與之抗衡。
眼下,歸順是最佳的選擇,漢中乃兵家必爭之地,誰不心動?
況且劍門關尚未失守,還有著兩萬精兵和一批文臣武將。
韓守疆只需點頭,就能夠不費吹灰之力,擁有這一切。
秦育升站起身,正要退出正堂,劉康忽然抬手製止。。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漢中幾座關隘的位置上點了點。
“司空大人,秦郡丞此去長安,來回至少需要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南荒軍肯定會全力進攻。”
“若他們在韓守疆的援軍到來之前攻破漢中,那一切都完了。”
“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部署防線,拖住南荒軍的攻勢。”
湯哲點了點頭,漢中北面,是連綿的秦嶺,山高路險,易守難攻。
南面是劍門關、葭萌關、白水關、陽平關,四道關隘,層層設防。
只要守住這幾道關,南荒軍短時間內就打不進來。
“劉郡守,你說得對,守住這幾道天險,南荒軍就進不了漢中盆地。”
“既然趙恆說要死守劍門關,那就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葭萌關乃第二道防線,就讓高泰領五千士卒駐守。”
高泰作為武榜眼,這些年一直都是漢中的最強戰力。
單論武力,偃月七將之中沒幾個能夠與他相比。
至於白水關,是他近年來新建的一座關隘。
在長公主出兵協助蔡賢,在劍門關擊退高泰的時候,他就開始未雨綢繆。
不顧劉康等人的反對,執意拿漢中一年的賦稅建起雄關,以防不測。
現在看來,他是對的,就算對方突破葭萌關,接下來還要對面兩道雄關。
“待張川從瓦口關回來,讓他率五千士卒駐守白水關,將功補過。”
“劉郡守,你率五千士卒,駐守最後的陽平關。”
“四道防線,層層阻擊,務必拖到韓守疆的援軍到來。”
“本司空親率剩餘將士,坐鎮南鄭,迎接王師。”
湯哲的聲音鏗鏘有力,目光裡重新燃起了鬥志。
劉康抱拳領命,心裡卻在苦笑。
四道防線,聽起來固若金湯,可真正能擋住南荒軍多久,他心裡沒底。
葭萌關的守將是高泰,此人倒是個能征善戰的將領。
可問題是,長公主手握五萬雄兵,麾下全是精兵猛將。
他們就算有險關可守,又能撐多久?
劉康對趙恆和張川沒抱甚麼希望,相當於廢了兩道防線。
兩人守城都不超過十日,還折損八千兵馬,簡直是蛀蟲。
若不是漢中處於用人之際,早把他們斬了。
至於陽平關,劉康對自己還是有些信心的。
他雖然是文官出身,可在漢中待了這麼多年,對地形瞭如指掌。
五千守軍,加上陽平關的險要地勢,至少能撐一個月。
劉康與秦育升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郡守府,相互道別。
秦育升拱了拱手,翻身上馬,帶著幾個隨從,消失在夜色中。
劉康站在郡守府門口,看著秦育升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遠處,南方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一片紅光。
劍門關的戰火,燃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