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老張雞煲鋪,一間破舊的棚子,門口擺著幾口缸,缸裡裝著自家釀的藥材酒。
掌櫃姓張,五十多歲,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吳眠走過去的時候,張掌櫃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有人來,連忙站起來。
“先生,吃飯還是買酒?”
“這裡有自家釀的藥材酒,城外有老伴散養的走地雞,貨真價實。”
鋪子裡隱約傳來咕咕的叫聲,吳眠也感覺餓了,索性帶著石杵點了一隻雞。
老張趕忙道謝,殺雞拔毛,很快一鍋帶著藥材香味的雞肉煲都出現在餐桌上。
他還特意送了兩杯自家釀的酒,供兩人品嚐。
看著大快朵頤的石杵,吳眠夾起一個雞翅嚐了嚐,頓時眼前一亮,味道的確不錯。
藥材味沒有掩蓋雞肉的鮮味,反而在兩種味道的綜合下,變成一道鮮美的藥膳。
他喝了一口酒,很順咽,不一會兒整個身子開始冒汗,面色潮紅。
自己釀出來的雲露固然很好喝,但比之這藥酒的功效,可就差遠了。
“張掌櫃,我是州府的書佐,月底要辦一場相親大會,想請您贊助。”
“官爺,您看我這個鋪子,像能拿出二百兩的人嗎?”
“這鋪子一天賺不到五兩銀子,連租金都快交不起了。”
“您還是去找那些大鋪子吧,我這兒哪怕想出資,也實在是拿不出。”
張掌櫃苦笑一聲,把方案遞回來,滿面愁容。
自己老伴還在城外守著那些走地雞,都快養不起了。
“張掌櫃,二百兩拿不出,二十兩總拿得出吧?”
“二十兩,倒是能湊出來,可這筆錢扔進去,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吧?”
“只要您願意出資,以後這家店就不愁沒生意。”
吳眠的笑容裡,有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
張掌櫃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布衫,搖著羽扇的年輕人,目光裡滿是懷疑。
他在成都做了二十年生意,見過太多說大話的人。
可不知道為甚麼,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讓他覺得可以試試?
張掌櫃咬了咬牙,走進鋪子,小心翼翼的拿出罐子,裡面是最後的家當。
剛好二十兩銀子,用一塊破布包好,遞過來。
吳眠接過銀子,鄭重地作了一揖。
“張掌櫃,月底相親大會,您一定來。”
“您的招牌,我會掛在會場最顯眼的地方,到時候可要備夠食材啊。”
張掌櫃苦笑一聲,擺了擺手:“招牌不招牌的無所謂,只要別讓街坊鄰居笑話我就行。”
“至於食材,城外還養著上千只走地雞,供個黃大仙都綽綽有餘。”
吳眠聽聞,內心暗笑,現在那麼自信,到時候有你哭的。
城南,莫小糖豆腐坊。
說是豆腐坊,其實就是一間民房,門口支著個攤子,賣豆腐腦和豆漿。
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寡婦,丈夫三年前病死了,留下一個五歲的兒子。
她一個人撐起這個豆腐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吳眠走到攤子前,要了一碗豆腐腦。
莫氏動作麻利,很快就端上來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腦,澆上糖汁,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吳眠吃了一口,清甜可口,很是消暑:“老闆,你這豆腐腦,味道不錯啊。”
莫寡婦笑容裡有一絲苦澀:“味道好有甚麼用,鋪子偏,客人少,一天賣不了幾十碗。”
吳眠覺得這樣的豆腐腦不該埋沒在深巷之中,放下碗,從懷裡掏出方案。
“老闆,月底州府要辦一場相親大會,想請您贊助。”
“先生,我這小本生意,一天也就掙個幾十文錢,二百兩實在是拿不出。”
莫寡婦接過方案,看了兩眼,臉色有些為難。
“不需要二百兩,二兩就行。”
“二兩倒是能湊出來,可我這豆腐坊位置那麼偏,掛不掛的,有甚麼區別?”
“您放心,只要您出了這二兩,月底相親大會之後,您的豆腐坊,生意一定紅火。”
莫寡婦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半信半疑。
可她還是轉身進了屋,從櫃子裡翻出一串銅錢,仔細清點幾遍,有些侷促的遞了出去。
“先生,二兩,不多,您別嫌少。”
“謝謝,您月底一定要來,順便提前備好豆腐腦,越多越好。”
城北,趙記鐵匠鋪。
鋪子不大,爐火燒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鐵匠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膀大腰圓,渾身的腱子肉。
吳眠走進去的時候,趙掌櫃正光著膀子打鐵,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客官,打甚麼?”趙鐵匠頭也不抬,手裡的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燒紅的鐵塊上。
“趙掌櫃,月底州府要辦一場相親大會,想請您贊助二十兩。”
“我這鐵匠鋪,一天打不了幾件農具,哪有二十兩啊。”
趙鐵匠沒有去看方案,他一邊打鐵,一邊緊皺眉頭。
吳眠沒有放棄,而是耐心講著方案的內容,最後只要求贊助二兩。
趙鐵匠這才猶豫了一下,放下錘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先生,您說這相親大會,能來多少人?”
“至少上千人,乃至上萬人!”
“那要是我的招牌掛在那兒,是不是很多人都能看見?”
“不止看見,還能記住。”
此刻他的目光比火爐還炙熱,二話不說從抽屜裡翻出二兩銀子。
鐵匠鋪不太景氣,不過二兩銀子還是有的,就當搏一把。
“先生,我這人不會說話,但有一句說一句。”
“只要這相親大會能讓我多接幾單生意,別說二兩,二十兩我也出。”
“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月底務必來現場觀摩。”
吳眠接過銀子,笑著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吳眠把成都城裡那些瀕臨倒閉的小商戶都拜訪了一遍。
那些賣菜和賣肉等小商販,有的出二兩,有的只能出幾百文。
吳眠來者不拒,石杵看著那零零碎碎的銀子,眼眶有些發酸。
“軍師,您受委屈了。”
“委屈甚麼?”吳眠笑了笑,“這些人,才是成都最需要被看見的人。”
“那些大商戶,看不起我沒關係,等月底相親大會辦成了,他們會後悔的。”
石杵不懂這些,只覺得軍師這幾日受的屈辱,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讓兩人沒想到的是,這幾日的所作所為,都被某個人看在眼裡。
這份委屈等來的不是感謝,而是一場彈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