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州府的時候,瘟疫已經蔓延到了蜀郡。
蔡賢面前攤著兩份急報,一份來自雒縣,一份來自梓潼,內容都是關於瘟疫。
“因落鳳坡未能及時清理屍體,致雒縣百姓感染瘟疫,死六百餘人,染病者不計其數。”
“瘟疫蔓延至梓潼郡,漢中援軍已停止前進,全軍就地隔離。”
他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
堂下,文官武將分列兩旁,氣氛比喪事還沉重。
就在這時,親衛神色慌張的進來稟報,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使君,大事不好,廣漢郡瘟疫蔓延,現已傳入蜀郡,正向犍為郡擴散。”
“蜀郡已有三個縣發現染疫之人,都是從廣漢郡逃過來的百姓。”
“守軍也有染疫者,軍醫說,這瘟疫來勢兇猛。”
“染上之後三五日便渾身起斑,嘔血而亡。”
蔡賢手裡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身子一軟,斜靠在座椅上。
“怎麼會這樣?”他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掃過眾人。
江白站在文官佇列裡,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下去。
他低著頭,像是在想甚麼事情,又像是在忍著甚麼。
方休臉色慘白如紙,他的嘴唇在哆嗦,額頭有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傅抗和那些將士的屍骨,被方休曝屍荒野,瘟疫的源頭就在落鳳坡!
“方休,你這個畜生,為何不清理戰場?為何讓那些屍骨曝屍荒野?”
“現在倒好,漢中援軍沒來,瘟疫先來了。”
蔡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傾倒,公文散落一地。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方休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當初設埋伏的時候,他只想著如何殺死傅抗,如何洩心頭之恨。
射殺之後,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心裡只有復仇的快意。
清理戰場?他根本沒想過。
他要讓傅抗的屍體腐爛在荒野之中,被烈日曝曬,被鳥獸啄食。
讓吳眠知道得罪方家的下場。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些腐爛的屍體,會變成瘟疫的源頭。
更沒想到,瘟疫會蔓延得這麼快,從廣漢郡到蜀郡,直逼犍為郡。
“使君,臣一時失誤,沒想過會釀成如此大禍,臣罪該萬死。”
“你的確該死!”
方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磚石上,咚咚作響。
蔡賢抓起案上的茶盞碎片就朝方休砸過去。
碎片擦過方休的額頭,劃出一道血痕。
“傅將軍替本州牧守住了葭萌關,你卻把他殺了!”
“一千七百條命,你殺了就殺了,連屍體都不處理!”
“如今瘟疫橫行,蜀郡、廣漢郡百姓死傷無數,守軍染疫,這仗還怎麼打?”
堂下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目光裡滿是恐懼。
瘟疫,比刀兵更可怕,刀兵還能抵抗,瘟疫卻防不勝防。
一旦染上,就是死路一條。
更可怕的是,瘟疫已經蔓延到了蜀郡,正向犍為郡擴散。
犍為郡,那可是前線,嚴達正帶著一萬多守軍在那裡抵擋永昌軍的進攻。
若是瘟疫傳到犍為,守軍染疫,那仗還怎麼打?
“使君,如今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控制瘟疫,保住犍為防線。”
崔焱從文官佇列裡走出來,面色陰沉,卻強撐著鎮定。
江白從佇列裡邁步走出,一襲青色官袍,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下官建議,立即封鎖蜀郡與犍為郡之間的通道,禁止任何人往來。”
“同時,停止向犍為郡運送糧草,所有物資暫存在成都。”
話音剛落,崔焱第一個跳出來,指著江白的鼻子破口大罵。
“江白,你安的是甚麼心,停止運送糧草,犍為郡一萬多守軍吃甚麼?”
“嚴達在前線拼死抵抗,你卻在後方斷他的糧,你這是要置犍為守軍於死地。”
“你是想幫永昌軍不費一兵一卒拿下犍為郡,好去長公主帳下邀功請賞吧?”
崔焱的聲音越來越高,此時斷糧無疑是亂了前線的軍心。
江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正堂裡迴盪。
“下官此刻所言,句句都是為了南荒和前線拼命的將士。”
“瘟疫已經蔓延到了蜀郡,運糧的隊伍裡肯定有人染疫。”
“若是讓運糧隊伍把瘟疫帶到嚴達將軍的軍營裡,你可想過後果?”
“一萬多守軍,若是軍中爆發瘟疫,不用永昌軍打,自己就垮了。”
崔焱臉色漲紅,指著江白說其強詞奪理,只要小心防範,未必會傳到軍中。
更何況犍為郡糧草只夠吃半個月,若是斷了糧,不用瘟疫,餓也餓死了。
“崔從事,從成都運糧到犍為,就要穿過瘟疫區。”
“你能保證那些民夫,不會把瘟疫帶進嚴將軍的軍營?”
崔焱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江白轉過身,面朝蔡賢,深深一揖。
“使君,下官知道這個決定很難,可眼下,兩害相權取其輕。”
“若是讓瘟疫傳到犍為,一萬多守軍全軍覆沒,南荒就真的完了。”
“暫時斷糧,嚴將軍至少還能撐半個月,待瘟疫得到控制,再運糧不遲。”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蔡賢打了個冷顫,目光在江白和崔焱之間來回遊移。
他何嘗不知道江白說得有道理,可斷糧,那是要命的事。
嚴達在前線拼死抵抗,自己卻在後方斷他的糧。
這話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他最終還是採納了江白的意見,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傳本州牧令,即日起,封鎖蜀郡與犍為郡之間的通道,禁止任何人往來。”
“停止向犍為郡運送糧草,所有物資暫存成都,本州牧會親自寫信解釋。”
崔焱見大局已定,不由得搖頭嘆息,蔡賢真是昏了頭,南荒亡矣。
方休跪在地上,想要勸阻,卻有心無力,事到如今說甚麼都沒用了。
他內心恨啊,就連老天都在幫吳眠這個狗賊。
訊息快速傳遍南荒的每個角落,有人歡喜有人憂。
犍為百姓怒罵蔡賢昏聵,而南中百姓則慶幸當初聽了吳郡守的話,免遭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