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校場,張北坐在點將臺上,手裡攥著一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兵書。
這是傅抗北上葭萌關之前留給他的,扉頁上有那老將親筆寫下的幾行字。
“為將者,當知進退,明得失。勝不驕,敗不餒。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
字跡剛硬,一筆一畫都像是刀刻出來的。
自從傅抗來到不韋,他就一直在其麾下學習守城之法。
原本沉默寡言的傅抗,在教導他的時候,話題也漸漸多了。
這段時間,他但凡有不懂的地方,就寫信去問傅抗。
兩人的關係亦師亦友,可惜張北再也聽不到傅將軍的教誨了。
得知傅將軍死在落鳳坡的訊息,他徹夜未眠,對著那本兵書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推門出來,眼眶是紅的,可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走到校場上,看著那些正在操練的翼衛,站了很久。
直接建寧郡六千翼衛,分成了兩份。
留下兩千兵力守永昌的東大門,四千精銳交由南宮菊統領,出征牂牁郡。
“張校尉,當真不隨軍一起出徵?”
陳狼有著詢問之意,他與李熊是降將。
如今已成為張北副將,協助收編降兵,駐守城池。
“建寧是永昌的東大門,不容有失。我守在這裡,就是對前線最大的支援。”
“可您不想給傅將軍報仇嗎?”
“想,可傅將軍用命換來的這個‘師出有名’,不是讓我逞一時之快的。”
“我的使命是守好這方土地,告訴南宮校尉,味縣會成為她們堅實的後方。”
陳狼有些遺憾,李熊被南宮菊抽去做副將了。
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昔日同僚立功。
張北轉過身,看著校場東面那片營帳。
那裡,南宮菊正在清點兵馬,準備出征。
南宮菊穿著一身銀甲,站在地圖前,臉色掩飾不住興奮。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領兵,以前跟著爺爺南宮平打仗,她只需要聽令行事。
讓衝就衝,讓撤就撤,爺爺在身後撐著,她甚麼都不用怕。
可現在不一樣了,八千翼衛,兩千蠻兵。
還有八百陷陣營,上萬大軍都壓在她肩上。
“南宮校尉,兵馬已經清點完畢。”
“鐵校尉,你覺得這宛溫城,該怎麼打?”
她看著地圖上宛溫城的位置,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鐵花花的嗓門很大,守了一年的博南,終於有機會出徵了。
“臨行前,軍師反覆叮囑,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末將只會衝鋒陷陣,動腦子的事兒,還是校尉您來吧。”
南宮菊嘴角抽了抽,這鐵花花,倒是實在,與石杵果然般配。
她正要說話,帳簾掀開,苗煥大步走了進來。
這個蠻族年輕人穿著一身皮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悍勇之氣。
“南宮校尉,陷陣營和蠻兵都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
“好,明日一早拔營,兵發宛溫。”
南宮菊點點頭,目光落在宛溫城,心中已有定論。
宛溫城,崔冗站在城牆上,他是崔家的旁支,靠著崔焱的關係才混了個守將的位置。
守著宛溫,本是為了接應那些從建寧運來的“棺娘子”商隊。
那些婦人從雲南方家運來,在宛溫城稍作休整,再轉送往牂牁郡各地。
崔冗做了兩年這差事,每年經手幾十個婦人,早已見怪不怪。
他甚至還從中撈了不少油水,置辦了幾處宅院,納了兩房小妾。
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將軍,建寧那邊來了至少上萬人!”
“怕甚麼,宛溫城高牆厚,咱們有兩千守軍,就算來一萬人,也得啃上十天半月。”
副將哭喪著臉,兩千對一萬,就算守得住,那也是拿命去填。
看著副將那慘白的臉色,自己嚥了口唾沫,強撐鎮定。
他轉過身,看著城下那些越來越近的旗幟,手心全是汗。
崔冗不是不怕,崔家那些事若是被翻出來,就算投降,也難逃一死。
方家滿門抄斬的訊息傳到牂牁郡的時候,他整整三天沒睡著覺。
一個百年家族,全族上下百餘人,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
那吳眠,就是個瘋子。
連方源和崔家二公子都扣押了,還有甚麼不敢做的。
方休那貨殺了吳眠麾下的將軍,人家能善罷甘休才怪。
“傳令下去,四門緊閉,弓箭手上城,滾石擂木備好!”
“誰敢言降,格殺勿論!”
一週之後,宛溫城下。
南宮菊勒住戰馬,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城池。
城牆不算高,約莫三丈,但修得還算結實。
城頭上旌旗密佈,守軍往來奔走,看得出是在加緊備戰。
“這就是宛溫?”鐵花花策馬上前,撇了撇嘴,“也不怎麼樣嘛。”
南宮菊沒說話,目光掃過城頭,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宛溫城地勢低緩,四周都是平地,沒甚麼險要可守。
城外的護城河也不寬,填起來不難。
這樣的城池,硬攻也能拿下來,只是傷亡會大一些。
第一戰可不能損失太多兵力。
她要證明自己也是一名優秀的將領。
南宮菊收回目光,朝身旁的親衛揮了揮手。
“去,派人到城下喊話。”
城頭上,崔冗看著城下那隊緩緩靠近的騎兵,心裡一緊。
“將軍,他們派人來了!”副將指著城下,聲音發顫。
崔冗眯起眼,看著那幾個騎兵在城下勒住馬,其中一個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城上的人聽著,永昌南宮校尉奉長公主之命,率軍討伐背信棄義之徒!”
“崔家參與棺娘子之事,天理難容!”
“崔炎已被我軍擒獲,經不住拷問,已將崔家所守城池的佈防弱點全部招供。”
“開城投降,可饒爾等性命,若是頑抗,破城之日,格殺勿論。”
崔冗臉色大變,猛地攥緊刀柄。
崔炎被俘的事他知道,可他一直以為崔炎會扛住。
哪怕從小錦衣玉食,骨頭再軟,也不至於把家底全抖出來吧?
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崔炎要是真的把宛溫城的佈防弱點都說了呢?
崔冗額頭冒出冷汗,可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攻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