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沈秋郎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對剛剛爬上來的裴天綺低聲吩咐了幾句。
裴天綺聽著,臉上明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似乎有些意外。
她轉頭對還留在視窗的連也青快速說了句話。
連也青聞言,立刻從視窗翻回來,目光直接鎖定沈秋郎,言簡意賅地傳達:“天緋姐叫你也上去。”
沈秋郎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臉頰上的傷口。血已經基本止住了,但傷口處傳來的並非持續的刺痛,而是一種混合著麻木、僵硬和輕微刺癢的怪異感覺。
她看了一眼屋內——顏父還在哼哼,顏媽媽被城安人員暫時控制在一旁,金玥悅正和城安交涉,楚夜明等人則護著顏寧寧,現場雖然混亂,但基本已在控制中。
她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單手一撐窗臺,利落地翻身出去,穩穩落在遨空曼塔寬大而平穩的背脊上。
飛行寵獸的面板微涼而堅韌,帶著奇特的質感。
“老大你放心去處理傷口,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金玥悅在視窗朝她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終於輪到我當家”的、混合著責任感和隱隱興奮的表情。
沈秋郎這個社長不在,她這個副社長自然要頂上主持大局,處理這堆爛攤子,以及……和某些人好好“算算賬”。
她可不是仁慈的沈老大,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來搞得別人生不如死。
看來……有人要倒黴嘍。
沈秋郎搖搖頭,在遨空曼塔寬闊的背脊上找了個相對平穩的位置坐下,身下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防滑材質。
急救人員正在另一邊緊張而有序地為嚴薇做著初步檢查和處置。
這時,一位路過她身邊、正要去取用醫療用品的護士不經意間瞥了她一眼,立刻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職業性的關切和一絲驚訝:“哎呀,小姑娘,你臉上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傷得不輕啊!”
她立刻轉身從固定在旁邊的醫療櫃裡取出一個小型急救箱,快步走回沈秋郎身邊,蹲下身,開啟箱子,拿出無菌紗布和生理鹽水。
“我先幫你把血跡清理一下,看看傷口情況。別動啊,可能有點涼。”
護士動作輕柔而熟練,先用浸溼生理鹽水的紗布小心翼翼地將沈秋郎臉上已經半乾涸的血跡擦拭掉,露出下方那道從眼底斜向顴骨的傷口。
傷口頗長,大約有七八厘米,皮肉微微上突,沒有外翻的程度,看著嚇人,但好在確實不算太深,沒有傷到更深層的組織,也沒有傷到眼皮。
“傷口長度不小,好在深度還行,應該不會留太明顯的疤,但後期護理很重要。”護士一邊評估,一邊換了塊乾淨紗布,“現在要消毒了,酒精會有點蟄痛,忍一下。”
沈秋郎點了點頭,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那蘸滿消毒酒精的冰涼棉球觸碰到暴露的傷口時,一陣尖銳而持續的刺痛感還是讓她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很快就好。”護士安慰道,動作加快,利落地將傷口周圍都消毒了一遍。
接著,她拿出一瓶噴霧式的外用治療噴劑,用手虛擋住沈秋郎的眼睛,對著傷口區域“嗤嗤”噴了兩下。
一股清涼中帶著微微麻癢的感覺取代了刺痛,在傷口處蔓延開來。
沈秋郎能感覺到傷口似乎正在快速收斂,邊緣傳來一種細微的、彷彿新肉生長的癢意。
“好了,暫時處理好了。記住這兩天傷口不要碰水,也不要用手去摸,容易感染。等到了醫院,讓醫生再仔細檢查一下,看看需不需要做進一步處理或者縫合。”護士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叮囑道,甚至還伸手輕輕捏了捏沈秋郎沒受傷的那邊臉頰,語氣帶著點長輩式的親和,“小姑娘長得這麼俊,可得好好保護臉蛋。”
護士離開後,沈秋郎感覺到身下的遨空曼塔開始平穩地上升。
它巨大的翼展微微調整角度,很快便攀升到離地至少十層樓的高度,然後開始加速,以一種遠超地面交通工具的速度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令人驚奇的是,儘管飛行速度極快,高空的氣流也理應猛烈,但沈秋郎坐在曼塔背上,卻只感到極其平穩,迎面而來的風被一層無形的力場或某種特性柔和地偏轉、分散,只有極其微弱的拂面感,完全沒有想象中狂風撲面的不適。這顯然是這隻遨空曼塔的特性或者其背上加裝的某種裝置在起作用。
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城市輪廓,以及這專業的“空中急救平臺”配置,沈秋郎心裡有了判斷。
這架勢,多半是直奔裴氏家族旗下的私立醫院了,很有可能就是二號研究所。
考慮到嚴薇和裴天綺的關係,她所使用的私人訂製複方威能藥,很可能也出自裴氏麾下的高階藥劑師之手。
裴家不愧是醫藥界的新秀,在這方面的資源,確實非同一般。
正思索間,沈秋郎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只見裴天緋站在幾米開外,正靜靜地看著她。
裴天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沈秋郎敏銳地捕捉到她眼神中似乎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尤其是在目光掃過她臉上那道剛剛處理過、依舊顯眼的傷口時。
沈秋郎挑了挑眉,直接開口:“很好笑嗎?我都破相了。”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直截了當。
裴天緋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像是被戳破的氣泡。
她微微移開視線,看向前方飛速掠過的雲層,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沒有。只是覺得,你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頓了頓,她似乎想起甚麼,轉回視線問道,“那你明天的講座好直播,還去嗎?”
“我狼狽的時候你不是見過嗎?為了你們把手伸進敖魯日嘴裡的時候。再說了,明天的講座,我當然要去。”沈秋郎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不去我怕你們又給我整出甚麼意料之外的么蛾子。”
她說著,眼神飄向遠處,似乎想到了甚麼,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而且,我也想趁這個機會,讓敖魯日再見見那些小東西。一旦它們被領養出去,天南海北,下次再見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她想起明天講座後安排的線下小剝皮領養活動,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微小的憧憬。
她用沒受傷那邊的手,搓了搓鼻子下方,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卻亮了起來,帶著點小小的、屬於她這副肉體的年紀特有的得意:
“再說了,說不定明天現場,還有我小沈老師的粉絲呢!我得去給他們簽名啊!如果他們問起我的臉怎麼了……”她稍微側過臉,展示了一下那道傷口,故意用一種誇張又帶點神秘的語氣說,“我就告訴他們,這是小沈老師在與兇惡的野生惡靈英勇搏鬥時,不慎掛的彩!怎麼樣,這個理由不錯吧?顯得賊有故事感!”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嘿嘿”低笑了兩聲,似乎對這個臨時編造的、充滿中二英雄氣息的理由頗為滿意,完全忘了剛剛是誰被一個普通人用玻璃罐砸得見了血,也暫時將休息室裡那堆爛攤子和臉上的刺痛拋到了腦後。
遨空曼塔在夜空中平穩而迅捷地滑行,下方的城市化作一片流動的燈海。
急救人員正在為嚴薇進行吸氧等輔助處置,她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已平穩許多,閉目靠在擔架上,似乎睡著了。
沈秋郎臉上的傷口在藥效下傳來陣陣微癢,她抬手想碰,又想起護士的叮囑,轉而摸了摸鼻子。
目光落在幾米外依舊靠坐在擔架旁、臉色蒼白的嚴薇身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向站在不遠處、同樣望著窗外夜色的裴天緋,開口問道:“對了,嚴薇她……到底怎麼回事?”
她並非第一次見嚴薇咯血。
開學新生體檢時,她就曾無意間撞見嚴薇在體育館空曠的盥洗室裡,對著水池咳出暗紅色的血,然後面不改色地擰開水龍頭沖掉,甚至還很平靜地請當時還是陌生人的自己幫她在上衣口袋裡拿藥。
那時沈秋郎只覺得這女生有點怪,身體不好還硬撐,但事不關己,並未多問。
但現在不一樣了。嚴薇是她的社員,是惡人社的一員。
作為社長,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也有必要了解核心成員的健康狀況——尤其是這種看起來頗為棘手、隨時可能出狀況的病症。
畢竟,萬一哪天嚴薇真在她社團活動時出了大事,甚至……那麻煩可就大了。她可不想自己的社團攤上這種倒黴事。
“嚴薇是我的社員,”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試圖打消裴天緋可能的顧慮,“我有必要了解她的基本情況,以便……嗯,合理安排社團活動,避免發生意外。”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至少沈秋郎自己是這麼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