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頓時感覺一股莫名的惡寒順著脊背爬上來,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半步,擋住了顏媽媽掏錢的動作,臉上擠出客氣但疏離的笑容:“不用了阿姨,這不好吧,我們自己付就行。”
“哎呀沒事的沒事的,兩瓶飲料而已,阿姨請你們喝,別客氣!”顏媽媽還在堅持,手已經摸到了錢包。
沈秋郎不想跟她有過多拉扯,更不想欠她這個人情,動作更快一步,直接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二十塊錢遞給老闆,語氣堅決但還算禮貌:“真不用了阿姨,謝謝您的好意,我自己來就行。老闆,一起付,不用找了。”她故意多給了點,不想等找零再多糾纏。
老闆利落地收錢,找了三個硬幣給沈秋郎。顏媽媽見狀,也不好再強求,只是臉上的笑容略顯訕訕,嘴裡還說著“這孩子真是客氣”之類的話。
沈秋郎拿好自己的水,朝荀雅蘭使了個眼色。荀雅蘭默不作聲地拿起那兩瓶飲料,將白桃味的塞進書包。
兩人沒再多話,擰開瓶蓋喝了兩口,便一前一後走出小賣部,繼續朝著利笙大飯店的方向走去。
顏媽媽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來,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臉上重新掛上那副關切又帶著探究的笑容。
“小沈同學啊,你們這個社團……活動地點具體在哪啊?離學校遠不遠?”顏媽媽又開始找話題,語氣故作隨意。
“快到了,阿姨,就在前面不遠。”沈秋郎回答得滴水不漏,手指了個大致方向,卻沒給具體地址。
“哦哦,那你們這個社團主要是……幹甚麼的呀?平時都組織些甚麼活動?寧寧這孩子回家也不怎麼細說,我這當媽的有點擔心,怕影響她學習……”顏媽媽絮絮叨叨,問題一個接一個。
“我們就是個鬆散的興趣社團,沒甚麼硬性規定。”沈秋郎一邊走,一邊用最模糊的說辭應付著,腳下步子不停,“平時就大家有空聚在一起,寫寫作業,交流一下學習心得,然後……各自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放鬆一下。不會影響學習的,阿姨放心。”
她刻意將“喜歡做的事情”說得輕描淡寫,略過了所有與“惡靈”、“研究”、“收容”相關的核心內容。
顏媽媽顯然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還想再問得更細些,但沈秋郎已經加快了腳步,目光投向不遠處,嘴裡說著“馬上就到了阿姨”,顯然不想再多談。
而旁邊的荀雅蘭,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只是偶爾喝一口手裡的飲料,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彷彿身邊喋喋不休的顏媽媽和絞盡腦汁敷衍的沈秋郎都不存在。
她這種一貫的惜字如金和置身事外的態度,此刻反倒成了沈秋郎最好的掩護——至少不用擔心她說漏嘴。
轉過一個街角,面前是一條更寬闊的馬路,兩邊各有四個車道,臨近放學接送孩子,車流明顯多了起來。
而馬路對面不遠處,利笙大飯店的招牌在夕陽下閃著有些年頭的金光。
顏寧寧的媽媽這一路上問東問西,沈秋郎只覺得耳邊像有隻蒼蠅在嗡嗡叫,煩得很,但臉上還得維持著基本的禮貌,用含糊不清、避重就輕的回答敷衍過去。
荀雅蘭的沉默寡言,在這種時候簡直成了絕佳的配合。
走過人行橫道,利笙大飯店越來越近。
沈秋郎心裡盤算著,到了地方,有其他人接應,應該能更容易擺脫顏媽媽的糾纏。
只是不知道,先一步到達的顏寧寧和白十七,還有追過去的顏寧寧爸爸,此刻又是甚麼情況。
到了利笙大飯店門口,眼前的景象比平時放學時段更加喧鬧。
因為十五中附近不到三公里的範圍內,還坐落著一所初中和一所小學,此時正值放學高峰,接孩子的私家車、電動車幾乎把附近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不少車就直接停在路邊,佔據著原本就緊張的車位。
而利笙大飯店門口,此刻更是聚集了一小群人,大多是些等著接孩子順便想圖方便的家長,正圍著飯店緊閉的大門和旁邊幾個穿著黑襯衫、脖子掛著粗金鍊子、手臂上紋著大片刺青的彪形大漢,七嘴八舌地問著甚麼,語氣透著不滿和困惑。
“怎麼回事啊?以前不都讓停嗎?”
“就是啊,我趕著接孩子呢,就停一會兒!”
“飯店怎麼不開了?我還想買倆菜晚上吃呢!”
“憑甚麼不讓進啊?招牌不還掛著嗎?”
幾個花臂大漢堵在門口,抱著胳膊,面無表情,任由那些家長嚷嚷,只是用壯實的身軀和冷硬的態度表明“此路不通”。
偶爾有人想硬闖或者理論,便被他們那副不好惹的架勢和橫過來的眼神給逼退。
沈秋郎看著那亂哄哄的一堆人和門口盡職盡責的幾位,幾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這陣仗,還真是……夠顯眼的。
不過,效果看來不錯。
“阿姨,我們到了。”她停下腳步,指了指大飯店側面一扇不那麼起眼、此刻也關著的西門。
顏寧寧的媽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疑惑更重:“這不是個飯店嗎?你們社團的活動場地……在飯店裡面?”
她想象中高中生的社團活動室,要麼在學校裡,要麼是租用某個教室或場地,怎麼會在一個飯店裡?
沈秋郎沒直接回答,只是說:“這邊走,阿姨,人少點。”說完,她不再耽擱,率先朝著飯店西門走去。
荀雅蘭默不作聲地跟上,並有意無意地擋在了顏寧寧媽媽和沈秋郎之間半步的位置。
靠近西門,也需要穿過門口聚集的那小群人邊緣。
沈秋郎身形靈活,側著身,巧妙地避開幾個情緒激動、正對著黑衣大漢嚷嚷的家長,像一尾游魚般擠到了緊閉的西門門前。
她剛站定,原本守在正門附近的一個黑衣大漢就眼尖地注意到了她,立刻小跑過來,臉上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恭敬:“沈老大。”
其他幾個注意到這邊動靜的黑衣大漢也紛紛朝她點頭致意,壓低聲音:“沈老大好。”
畢竟,這可是他們玥玥姐親口交代要好好“看場子”、並且明確表示“是我老大”的人物,那自然就是他們老大的老大,怠慢不得。
沈秋郎對此早已習慣,神色如常地點點頭,目光掃過眼前這群盡職盡責的“門神”:“辛苦了。做得不錯,沒讓人衝進去吧?吃飯了嗎?”
“沒讓人進去,沈老大放心。”最先過來的那個光頭大漢回道,他的腦袋在夕陽下泛著光,比滷蛋還亮堂,“吃了,玥玥姐之前先讓後廚單獨給我們做的飯,哥幾個都吃過了。”
“那就行。我還想著要是沒吃,一會兒讓後廚做幾個硬菜。”沈秋郎語氣隨意,但話裡的意思讓幾個大漢心裡都舒坦。
“沈老大客氣了。”光頭大漢咧開嘴笑了笑,雖然這笑容在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顯得有些駭人,但態度是實實在在的恭敬。
他主動上前一步,替沈秋郎拉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在這時,荀雅蘭也護著一臉驚疑不定、東張西望的顏寧寧媽媽擠了過來。
顏媽媽看著那幾個對著沈秋郎點頭哈腰、明顯不是善茬的黑衣大漢,又看看沈秋郎那坦然自若、甚至帶著點隨意吩咐意味的態度,眼睛都瞪圓了,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似乎被這場面震住,沒問出來。
她們正要進去,旁邊一個被擋在外面、等了半天沒等到車位也沒買到菜的家長不樂意了,指著沈秋郎她們,提高聲音嚷嚷道:“哎!憑甚麼她們能進去啊?不是說飯店不對外了嗎?”
這一嗓子,立刻引來了其他同樣不滿的家長的附和:
“就是就是!憑甚麼她們能進我們不能進?”
“這飯店還看人下菜碟是吧?”
“給我們個說法!”
沈秋郎腳步頓了頓,在即將踏入門口時,回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情緒激動的家長,以及更多看向這邊、臉上帶著不滿和好奇的圍觀人群。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清晰地傳開:
“利笙大飯店這塊地皮,包括這棟樓,”她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建築,“已經被人買下來,作為私人場地使用了。從今天起,不再對外營業,也不再提供停車和餐飲服務。下個月正式關張,之後會進行內部裝修改建。望周知。”
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說完,不再理會身後瞬間變得更加嘈雜的議論和追問,轉身,示意荀雅蘭和還有些發愣的顏寧寧媽媽進去。
光頭大漢在她身後,立刻“哐當”一聲,將厚重的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和喧囂。
留下門口一群面面相覷、或氣憤或無奈的家長,和幾個重新抱起胳膊、恢復“生人勿近”狀態的黑衣門神。
飯店內部,光線有些昏暗,大部分割槽域都沒有開燈,只有應急通道的指示燈和遠處走廊盡頭隱約透出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飯店歇業後特有的、混合著淡淡清潔劑和空曠氣息的味道。
與門外的喧鬧相比,門內驟然安靜下來,甚至能聽到腳步的回聲。
“上樓吧。”沈秋郎嘆了口氣,徑直向上。
顏寧寧的媽媽似乎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完全回過神來,她看著走在前面的沈秋郎的背影,又看了看這空曠、寂靜、與往日熱鬧截然不同的飯店內部,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喃喃地、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低聲問了一句:
“小沈班長……這、這飯店……真是你們社團的……場地?”
要買下這麼大一個飯店,需要多少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