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強行壓下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那伸向芝士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後,如常地完成了收回的動作。
芝士身形破碎成黑色光粒,變成御獸卡,沒入惡靈人皮書之中,書頁合攏,書籍也悄然隱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腦海中的系統提示移開,重新聚焦於眼前的現實。
羅丹的母親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女兒的懷裡,依舊低聲啜泣著,手裡緊緊攥著那串色彩斑斕的串珠。
羅丹的姐姐一邊攙扶著母親,一邊紅著眼睛,望著收容室內那堆灰燼,眼神空洞而哀傷。
沈秋郎整理了一下思緒,將系統帶來的紛亂資訊暫時壓到心底最深處。
她邁步,朝著那對母女走去。
她走到羅丹姐姐面前,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經歷過沉重後的穩定感:“好了,現在等室內溫度降下一點。稍後,我們就可以進去將……骨灰妥善收斂。容器已經準備好了,是特製的,可以密封儲存。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羅丹的姐姐抬起淚眼,看著沈秋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感謝的話,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滾落。
她扶著母親,向著沈秋郎,也向著旁邊一直默默協助的裴天緋、吳羽飛和其他研究人員,深深地鞠了一躬。
羅丹的母親和姐姐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穿著簡單的防護服,進入了溫度已經降下來的收容室。
室內中央,金屬架下,鋪著一層細膩的灰白色灰燼。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在那片灰燼之中,羅丹額頂那對彎曲的黑色犄角,以及口中那對森白的獠牙,雖然表面被高溫灼燒得有些發黑、質地似乎也變得脆弱,但竟然大致保持了完整的形態,並未像其他部分那樣徹底化為飛灰。
或許是因為其本身材質特殊,或許是因為其中殘留著羅丹作為高階惡靈最後的一點能量特質,它們在芝士那足以焚化鋼鐵的龍息中,奇蹟般地留存了下來。
沈秋郎只是站在觀察窗外靜靜看了一眼,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如何處理這些遺存,是留下作為念想,還是與骨灰一同安置,都交給羅丹的家人自己決定吧。
這最後的抉擇,應該由她們來做。
她看著那對母女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工具和容器,一點點地將灰燼收斂起來,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安眠的亡者。
那對犄角和兩對獠牙被她們用軟布仔細包裹,也放入了骨灰甕旁特製的小盒中。
整個過程中,羅丹母親沒有再崩潰大哭,只是默默流淚,動作卻異常堅定;羅丹姐姐也強忍著悲痛,協助著母親。
沈秋郎突然覺得,這室內的空氣依舊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即使通風系統已經將焦糊味和灼熱感帶走,但那無形的悲傷與沉重,依然瀰漫在每一寸空間裡。
她轉過身,不再去看那最後的收斂,沉默地走出了這棟臨時安置點的建築。
門外,秋日的陽光正好,帶著些許涼意的微風拂過臉頰,稍稍驅散了心頭的窒悶。
沈秋郎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彷彿想將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情緒都置換出去。
她看著遠處湛藍的天空和飄動的雲絮,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種時候,或許應該點一支菸。
讓繚繞的煙霧模糊視線,也讓某種儀式性的動作暫時佔據雙手和思緒。
但她沒有抽菸的習慣,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輕微的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
吳羽飛跟了出來,站在她身邊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猶豫著沒有開口,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一絲欲言又止的糾結。
沈秋郎沒有回頭,只是依舊望著天空,聲音帶著一種處理完重大事件後的疲憊,但很平靜:“想問甚麼就問吧。”她甚至還象徵性地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儘管這個動作並未驅散她眉宇間的沉重。
吳羽飛被她這麼直接一問,反倒更躊躇了。他斟酌著詞句,最終有些遲疑地開口:“這樣……真的好嗎?”話一出口,他就覺得有些詞不達意,但一時又不知該如何更準確地表達自己複雜的心情。
沈秋郎終於將目光從天空收回,側過頭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反問道:“你說甚麼方面?讓一個枉死的好人,最終能夠魂歸故里,以他應有的方式得到安寧,不好嗎?”
“我……”吳羽飛被她問得一滯,對上沈秋郎此刻的眼神,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視。
那雙眼睛,在明亮的秋日陽光下,本該清澈有神,此刻卻顯得異常黯淡,透著深深的疲憊。
陽光從她眉骨上方投下陰影,恰好落入她的眼窩,讓那雙眼眸看起來有些深陷,缺乏神采,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空洞的倦意。
這與他平時認識的那個雖然偶爾毒舌、但多數時候眼神銳利狂妄、充滿活力和行動力的沈秋郎截然不同。
他準備好的、關於研究價值、關於學術倫理、關於同僚非議的一套說辭,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的氣勢一下子萎靡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些,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唉,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我們可能……失去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研究樣本。”
“這絕對是史無前例的、從人類轉化而來的高階惡靈個體,它的研究價值……太大了。我不是說你的決定不對,只是……”他抓了抓頭髮,顯得有些煩躁,“只是如果被其他研究室、被上面的人知道,我們就這樣……放棄了,甚至協助家屬‘處理’掉了,恐怕……會被嘲笑,被質疑,甚至可能影響我們後續的專案申請,以及其他研究員跟我們合作的意願。畢竟,在很多人看來,這……這簡直是暴殄天物,是感情用事,不符合研究精神。”
沈秋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等吳羽飛說完,她才緩緩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天空與建築交接的模糊界線,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哥們兒。”她用了這個略顯隨性但親近的稱呼,“我們認識,滿打滿算,有一個月了吧?”
吳羽飛愣了一下,點點頭:“嗯。”他不太明白沈秋郎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
“雖然只有一個月,”沈秋郎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我們好歹也算是一起在死亡邊緣瘋狂蹦迪過好幾次,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說話的交情了。我的性格,我做事的一些……風格,你大概也瞭解一點了,對吧?”
“嗯。”吳羽飛再次點頭,心中的疑惑更甚。
沈秋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沒成功,只是形成一個略帶自嘲的弧度:“然而,實際上呢,我只是一個昨天才拿到正式徽章、在聯盟檔案裡剛剛掛上名的一級研究員。我的許可權很小,小到在很多‘大人物’眼裡,可能根本不算甚麼。按理說,我這種新人,是沒資格、也沒能力去幹涉今天這樣的事情,去決定一個‘珍貴樣本’的最終歸宿的。”
吳羽飛看著她,眉頭微蹙,等著她的下文。他隱約感覺到,沈秋郎要說的,絕不僅僅是關於許可權。
沈秋郎似乎也並不需要他接話,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語速平緩,彷彿在梳理自己的思緒:“但是呢,我也確實開創了一些先例,算是……半隻領頭羊吧,至少在我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上。所以,哪怕許可權小,有些事,我覺得該做,能扛,我也就做了。”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悠遠:“我一直跟你說過……關於惡靈……”
吳羽飛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上了後半句,那是沈秋郎在研究和討論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也是一把鑰匙,幫他開啟了關於惡靈猜想的大門,讓他不再透過鎖眼偷窺門後那詭異而奇妙的世界。
儘管他現在可能只在這個世界裡踏出了微不足道的一步,但至今他依然為這麼年輕的一個孩子總怎麼能總結出這樣的格言而震撼:
“‘因惡念而變化,因惡念而誕生,因惡念而茁壯,因惡念而行惡。’”
“對,”沈秋郎肯定道,聲音裡多了一絲沉鬱,“惡靈,和惡念,息息相關。甚麼是惡念?極端的負面情緒,仇恨、憤怒、嫉妒、悲傷……這些,是常人最容易想到的。但其實,遠不止這些。”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劇烈的、足以摧毀理智的痛苦;對世界、對他人無差別的敵意;屍體本身散發出的、象徵著終結與腐朽的死亡氣息;臨死前那不甘的、爆發性的求生慾望;還有……對未完成心願的、深入骨髓的執念……”
“這些,都是惡念,是催生惡靈的土壤和力量源泉。所以,我其實剛才一直在想羅丹,我一開始也不明白,羅丹那麼好的人,為甚麼會變成惡靈。但現在我想,或許……惡念,從來就不只是惡人的專利。”
“它就像影子,是我們生命中無法徹底擺脫的一部分,只是有的人被它吞噬,有的人有足夠承載它的心臟和脊樑,有的人找到方法能夠妥善處理,而羅丹……是在最絕望的時刻,被它侵染、轉化了。”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吳羽飛,這次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空洞疲憊,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坦誠:
“可問題是甚麼呢?哥們兒。我是研究惡靈的。我要理解它們,剖析它們,甚至……利用它們。這條路,註定要讓我比一般人,更近距離地接觸、感受、甚至……沾染上更強烈的惡念。無論是研究物件散發的,還是……在探索過程中,我自己內心可能因他人的渲染而滋生出的。”
秋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沈秋郎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活著的時候,有理智,有牽掛,有自我約束,我是個活著的人,不會變成惡靈。可我死後呢?當意識消散,肉體消亡,那些我研究過的、接觸過的、甚至可能無形中積累的惡念,會如何影響我殘存的東西?我自認為不比羅丹更善良。羅丹那樣陽光、會救助他人的人,死後都會因為執念和絕望化為惡靈。那麼我呢?更何況……”
她的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誰又能預料自己甚麼時候死?又會以怎樣痛苦、或不甘的方式死去?在那種極端情況下,誰能保證自己心底最深處的陰影不會被放大、被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