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丹姐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或者說,這是她們在路上,已經反覆思考過的問題。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按照呼蘭府牧民的傳統,親人去世後,通常……會將遺體送到附近最高的山丘上,讓鷹鷲一類的鳥型寵獸帶走……回歸草原。但是……”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望向手術檯上那具正在被精心修復輪廓的身影,淚水再次盈滿眼眶:“但是羅丹他……我們捨不得。所以爸爸說,讓我們把羅丹帶回來。我們打算……把他安葬在我們家夏季的紮營地附近。羅丹是夏天出生的,這樣,每年夏天我們遊牧回到那片草場的時候,就能再看到他。”
“埋起來嗎?”沈秋郎聽完,卻閉上了眼睛,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羅丹姐姐愣住了,悲傷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為……為甚麼?沈研究員,這有甚麼不妥嗎?還是聯盟有規定……”她以為沈秋郎是出於規定或安全考慮反對土葬。
沈秋郎睜開眼睛,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又瞥了一眼手術檯上那具安靜的軀體,終於,用盡可能平緩但清晰的聲音,說出了那個她一直隱瞞的、關於羅丹最後時刻的殘酷真相:“因為……羅丹他,是被人活埋致死的。”
“甚麼?!”羅丹姐姐猛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剛剛升起的疑惑被巨大的驚駭和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被人埋在泥土裡慢慢窒息而死,羅丹那時候該多絕望啊?
看到對方几乎崩潰的表情,沈秋郎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自己的拇指,在逝者面前,在家屬面前,大言不慚地談論如何處理遺體,總讓她感到一種僭越和惶恐,但她必須提出建議。
“我……我個人的想法是,”沈秋郎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火葬。之後,你們可以帶著羅丹的骨灰回去。到時候,是選擇一個地方立碑安葬,或者將骨灰撒在某個合適的地方……總之後續的一切由你們來定。”
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羅丹姐姐,等待對方的反應,甚至做好了被質疑或拒絕的準備。
出乎意料的是,羅丹姐姐臉上的震驚和痛苦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悲傷、了悟,甚至是一絲……釋然的複雜神情。她並沒有責怪沈秋郎說出真相的殘酷,反而,像是想通了甚麼關鍵。
“火葬……火葬,好啊。”她低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沈秋郎說,“呼蘭府的冬天冷得連最深處的泥土都會凍得像石頭一樣堅硬。如果我們真的把他埋在土裡,然後離開……羅丹就一個人,留在那麼冷、那麼硬的土裡了……雖然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但是爸爸也會理解的。”
她抬起淚眼,看向沈秋郎,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沈秋郎有些冰涼的手。她的手同樣很涼,但握得很緊,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
“謝謝你,沈研究員。真的……謝謝你。你不僅找到了羅丹,還為他考慮了這麼多,連最後的路……都為他安排得這麼周到。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節哀。”沈秋郎被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有些無措,只能乾巴巴地重複著蒼白的話語。她看著羅丹姐姐鬆開手,轉身走回母親身邊,俯身在母親耳邊低聲說了些甚麼。
羅丹母親起初身體一震,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目光銳利地射向沈秋郎。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痛苦,有探究,有深深的哀傷,還有一種沈秋郎難以完全解讀的、彷彿穿透了表象看到了更深層東西的……意味深長。
她就那樣看了沈秋郎好幾秒鐘,目光猶如實質,讓沈秋郎幾乎想要移開視線。
最終,羅丹母親甚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對著沈秋郎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卻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沉重的、最終接受的意味。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的串珠中,肩膀微微聳動起來,那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比之前任何一次嚎啕都更讓人心碎,卻也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缺口。
“家屬請過來看一下吧,我……實在是盡力了。”
入殮師退後兩步,用袖子擦了擦滿頭的汗水,聲音裡帶著完成一件艱難作品後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他手中的工具已經放下,羅丹的遺容修復工作,宣告完成。
羅丹的母親、姐姐,以及一直站在附近的沈秋郎,聞言都輕輕走上前。入殮師讓開了位置。
手術檯上,靜靜躺著的,已不再是之前那具猙獰恐怖、充滿攻擊性的軀體。
經過數小時的精心修復,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位彷彿陷入深度睡眠的年輕男子。
他有著微卷的短髮,面容平靜,帶著一絲奇異的安詳。
入殮師巧妙利用膚蠟填補了異化帶來的面部扭曲,用化妝品柔和了灰敗的死氣,讓膚色呈現出一種接近生者的、略帶蒼白的自然感。
最令人動容的是他的嘴角——那對無法移除的、略微突出的森白獠牙,在入殮師的處理下,並未被刻意掩飾,反而因其存在,使得他閉合的唇線被自然地微微頂開,形成了一道極淺的、自然上揚的弧度。
這弧度並非獠牙帶來的猙獰,倒像是一個沉浸在甜美夢境中的人,無意識露出的、陽光般溫暖而和煦的微笑。
“很好了……您也盡力了。而且……”羅丹的母親只看了短短几秒,視線便如同被燙到般迅速移開,淚水無聲地湧出,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而且……跟他活著的時候……真的一模一樣……”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飽含著一位母親最深切的哀慟與最後的慰藉。
她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眼,那被精心修飾出的、酷似生前的安詳,會讓她剛剛築起的一點點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家屬……再看最後一眼吧。我們……需要把遺體轉移走了。”
入殮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帶著程式化的平穩。
他拿起一張寬大的白色潔淨塑膠布,輕輕抖開,準備覆蓋上去。
這是最後的告別,也是對生者的保護,避免後續步驟對親屬造成更大的視覺衝擊。
幾位工作人員無聲地上前,平穩地將手術床推出靜室,沿著走廊,按照安排朝著另一個早已準備就緒的特殊收容室推去。
沈秋郎、吳羽飛、裴天緋,以及羅丹的家人,都默默跟在後面。
新的房間更像是一個功能性的處置室,與之前的靜室不同,這裡沒有手術檯,只在房間中央,醒目地立著一個金屬製成的、結構穩固的豎立架子。
幾位男性研究員上前,動作小心而迅速地將羅丹的遺體從推床上抬起,安置在豎立的架子上,用束縛帶輕柔而穩固地固定好他的軀幹和四肢,讓他保持一種自然站立的姿態,頭部微微前傾,彷彿只是疲憊地垂首休息。
接下來,便是最後一步了——在保持他絕對平靜、無知無覺的狀態下,將這具可憐又善良的人的遺體,徹底淨焚燬。
然而,沈秋郎的目光落在那冰冷的、豎立的金屬架上,看著被固定在上面的、面容安詳如沉睡的羅丹,一股強烈的不適和荒謬感猛地攫住了她。
這個場景……這個豎立的架子,這被束縛的姿態,這即將降臨的火焰……雖然腳下沒有堆積乾柴,周圍沒有喧囂的圍觀人群,目的也截然不同,但不知為何,卻給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既視感。
火刑。
在這裡,在這肅穆、安靜、遵循流程的房間內,他們即將進行的,是一場為了告慰生者、安息亡者的告別儀式。但同時,也猶如一場冰冷的、程式化的處刑。
為了一位被命運殘酷捉弄的善良逝者,送他最後的安寧。
也為了一隻失去自我、只剩本能的兇暴惡靈,執行徹底的抹除。
兩者,竟然是同一具軀體,同一個存在。
何其諷刺。命運竟能將如此截然相反的意義,扭曲地糅合在同一時刻、同一場火焰之中。
沈秋郎感到一陣冰冷的、近乎生理性的反胃,以及一種對這一切荒誕安排的、無聲的嗤之以鼻。
她移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刺眼的豎架,轉而望向羅丹的母親和姐姐。
她們互相緊緊依偎著,母親將那串彩色的串珠緊緊按在胸口,姐姐則紅著眼眶,死死咬著下唇,目光緊緊鎖在弟弟那彷彿沉睡的臉上,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底。
火焰即將燃起,焚盡軀殼,也焚盡這令人窒息的、充滿悖論的諷刺一幕。留下的,只有灰燼,和生者無盡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