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體育館內人聲鼎沸。
由於是自由選擇測試科目順序,體育館裡顯得有些混亂。
高一、高二、高三的學生混雜在一起,各自排隊等候在不同的測試儀器周圍,嘈雜聲、寵獸的叫聲、老師的指令聲交織成一片。
沈秋郎按照裴天緋之前的安排,知道自己這種“特殊情況”需要留到最後再進行對戰測試部分。於是她先去了相對人少一些的《精神力控制》測試區。
她嚴格按照流程走:領取顯色劑和精神力補劑,走到測試儀前,將自身精神力與顯色劑混合後灌注進去,按照儀器提示完成一系列精細操控。
儀器要求輸入約自身80%-90%的精神力,沈秋郎照做,然後根據儀器指示在規定時間內把自己放精神力“捏”成需要的形狀。
不知為何,別人的精神力像是水飴糖一樣絲滑,她的就像即將冷卻的硬糖糖漿一樣梆硬。
是自己的問題嗎?但是自己正常使用精神力也沒有甚麼問題啊?
測試結束後沈秋郎喝下補劑,將貼有自己學號的空瓶丟進回收箱。
結果很快出來,光屏上顯示著她的精神力評級:5級。
和開學初的測試結果一模一樣,中規中矩,沒有任何波動。
沈秋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但她還是摸了摸下巴,心裡有點犯嘀咕:按理說最近頻繁使用能力,還經歷了些事情,怎麼連一點細微的波動也沒有捏?
是聯盟的評級標準過於細緻,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她正想著,就聽到一個笑嘻嘻的聲音由遠及近:
“班長——!”
沈秋郎一抬頭,看見白十七正揮舞著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校服袖子,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穿過人群朝自己飛奔過來,然後在她面前猛地一個飛撲!
沈秋郎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接住了她。本以為這個跑起來勢頭不小的同學撞進懷裡會有點分量,但實際接住的瞬間,沈秋郎心裡“咦”了一聲。
好輕!
輕得有點出乎意料,彷彿懷裡接住的不是一個高中生,而是一個塞滿了棉花的大型布偶,幾乎感覺不到甚麼實質的重量。
“嘻嘻嘻……”白十七在她懷裡蹭了蹭,發出開心的笑聲,然後才站穩在地上。她習慣性地把雙手縮在過長的袖子裡,互相搓著,仰起臉看著沈秋郎,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得意和分享秘密的興奮,壓低了點聲音說:
“班長!我媽媽今天來學校了哦!”
“我知道哦。”沈秋郎看著面前笑容燦爛的白十七,語氣平淡地回應道。
乍一看,很難將眼前這個看起來活潑無害、甚至有些過分天真的同學,與“瘋癲”這個詞聯絡起來,但實際上就……
有時候總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白十七的頭髮看起來蓬鬆柔軟,沈秋郎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觸感果然如想象中一樣柔軟,甚至更勝一籌。
白十七立刻像被順毛的貓咪般眯起眼睛,微微仰頭,臉上流露出幾分享受的神情。
然而,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過,沈秋郎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白十七是與學校簽有特殊保密協議的,她的母親白淞落教授對自己解釋過,小白因為“疾病”原因長期居家,渴望能和其他人一樣擁有上學的機會。
而白淞落的另一個身份,是聖西亞斯中心精神病院的院長。
一個精神病院長的女兒,需要靠特殊協議才能上學,本身還患有需要保密、甚至可能極具危險性的“疾病”……
小白她……不會是精神病吧?
沈秋郎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御獸師,其危險程度遠超患有精神病的普通人患百倍!
他們與惡靈一樣,都是潛在的不定時炸彈,誰也無法預料何時會爆發,會造成何等恐怖的破壞。
白十七此刻天真爛漫的模樣,反而更讓她覺得深不可測,甚至……有點瘮人。
白十七似乎並未察覺沈秋郎的心理活動,她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捂著嘴“嘻嘻”地壞笑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狡黠光芒。
她衝沈秋郎揮了揮過長的衣袖:“班長,我先去找我媽媽啦!等會兒我帶她來見你哦~”
說完,她便像一隻輕盈的fafudei,蹦蹦跳跳地轉身融入了體育館嘈雜的人群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沈秋郎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
白十七的存在,似乎比那些顯而易見的惡靈,更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嘶……”沈秋郎撓了撓手臂,不禁自嘲,“怎麼回事呢?明明都和惡靈玩到一起了,怎麼還會對一個精神病感到害怕啊?”
沈秋郎在體育館西南角的休息區找了旮空地坐下,安靜地等著。
陸續地,楚夜明和裴天綺先找了過來,陪在她身邊。
過了一會兒,顏寧寧也到了,看到這邊已經聚了四個“情況特殊”的同學,一直沉默寡言、不太合群的荀雅蘭竟也默不作聲地走過來,靠在了旁邊的牆邊,雙手插在校服兜裡。
五個風格迥異但都被貼上了“特殊”標籤的女生,就這麼在角落裡形成了一道有些引人注目又帶著點疏離感的風景線。
沒過多久,裴天緋和吳羽飛一前一後走了過來。裴天緋的目光掃過靠著牆一字排開的五個女生——“八班惡靈F5女團”,表情沒甚麼變化。
“下午好啊,老姐。”裴天綺抬頭,朝著自己姐姐隨意地抬了抬手打招呼。
站在她旁邊的楚夜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閃爍,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試圖拉開一點和裴天綺的距離,裝作剛才並沒有站得很近的樣子。
沈秋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失落和尷尬的微妙情緒。
裴天緋的視線在裴天綺和楚夜明之間短暫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但很快便移開,最終落在了沈秋郎身上,顯然她才是今天的正主。
就在裴天緋準備開口的當口,一個極具穿透力、帶著興奮勁兒的“呦吼~”聲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是“咚咚咚咚”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只見白十七揮舞著那對過於寬大的校服袖子,像只撒歡的小獸,興高采烈地飛奔過來,目標直指沈秋郎。
沈秋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恰到好處地張開手臂。白十七毫不減速,直直撲進她懷裡。沈秋郎順勢接住她輕盈得過分的身子,藉著衝勁兒抱著她在原地轉了兩圈卸去力道,才穩穩地將她放下。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放下白十七,沈秋郎的目光越過她,看向不遠處正緩步走來的那位女性。
來人穿著一件乾淨挺括的白大褂,白色中略帶灰調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
她有著一雙罕見的淺藍灰色眼眸,眼神明亮、清澈,卻不帶絲毫銳利,反而透出一種歷經沉澱的、鎮定而溫和的力量感。
脖子上隨意掛著聽診器,白大褂的左側胸前口袋上,彆著一枚設計繁複而精緻的徽章——齒輪、星芒與DNA雙螺旋鏈相互纏繞,邊緣鑲嵌著三道纖細的稜線,象徵著其在聯盟內毋庸置疑的三級研究員身份。
這位,就是聖西亞斯中心精神病院院長,白淞落教授。真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敏銳,那份溫和之下,是久經沙場般的洞察力。
“下午好,白教授。”裴天緋率先開口,語氣是研究員之間慣有的、保持距離的禮貌。
“下午好,裴教授。”白淞落停下腳步,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公式化的笑意,目光平靜地迎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兩位三級研究員短暫的交鋒,氣氛算不上緊張,但也絕談不上熱絡。
沈秋郎站在中間,能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屬於頂尖專業人士之間的氣場碰撞,但確實並非所謂的“修羅場”。她暗自鬆了口氣,她可一點也不想成為這種微妙氣氛的焦點。
“老大,那位是……?”楚夜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秋郎,壓低聲音問,眼睛好奇地瞟向白淞落。
她這一問,頓時吸引了其他幾人的注意。連靠在牆邊的荀雅蘭,雖然臉上還是那副酷酷的、沒甚麼表情的樣子,但身體也不自覺地往這邊微微傾斜了幾分,顯然也豎起了耳朵。
“啊,”沈秋郎看了看她們,用平常的語氣介紹道,“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裴天綺同學的姐姐,裴天緋教授,你們之前都見過一面了。”
“嗯嗯~”裴天綺與有榮焉地用力點頭。
“而那位白色頭髮的,”沈秋郎目光轉向白淞落,“是小白的媽媽,白淞落教授。”
“對的呦~”白十七笑嘻嘻地甩了甩袖子,證實道。
“她們兩位都是聯盟的教授,跟我有一些專案上的合作。”
沈秋郎最後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今天午飯吃了甚麼,然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話音落下,周圍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意味深長的寂靜。
楚夜明、顏寧寧、荀雅蘭,甚至包括裴天綺,都一時語塞,表情複雜地看著沈秋郎。能和一位聯盟三級教授合作已屬驚人,而她居然同時與兩位不同領域的頂尖教授保持著合作關係……這已經超出了她們日常理解的“優秀”範疇了。
空氣中只剩下體育館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測試指令和寵獸的嘶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