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詭異“和諧”的場面,連一向心大、接受能力超強的裴天綺都覺得氣氛有點過於微妙和尷尬了。她默默拿起楚夜明那杯沒喝完的飲料,猛灌了兩口,然後雙手托腮,眼睛在沈秋郎和金玥悅之間來回轉動,擺出了一副“我已就位,瓜子備好”的專注吃瓜姿態。
“那……”金玥悅解決掉雞腿,拿起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忽然抬眼,語氣俏皮地對著吧檯後的金晴開口,打破了這層表面的平靜,“小姨,我來這裡,該不會是你想讓她從我這兒套出點‘內部訊息’吧?”她說著,對金晴比了個點單的手勢:“老樣子,泡沫光線蘇打~”
金晴笑著用指節輕輕颳了下外甥女的鼻尖,手下已經開始利落地準備飲料,嘴上卻不留情:“少得意。這位要跟你對決的小同學,可是跟你一樣,手裡也攥著一隻高階惡靈呢。我看你再這麼貪玩輕敵,週五可有苦頭吃了。”
“才不會咧~”金玥悅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我沒打算‘瞭解’你,”沈秋郎終於放下雞骨頭,用餐巾紙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地澄清,“我是被老楚的‘女朋友’請來的。”說著,她抬手指向旁邊的裴天綺。
“咳!咳咳咳!”正豎著耳朵吃瓜的裴天綺冷不防被點名,還被安上這麼個稱呼,一口飲料差點全嗆進氣管,頓時咳得滿臉通紅。
搞甚麼啊?!甚麼稱呼不好,非得用這個?!裴天綺一邊咳嗽,一邊用眼神無聲地“怒瞪”沈秋郎,太壞了這個人!不過轉念一想,今天三個人的酒水確實是自己買單……她咳順了氣,最終還是有點彆扭又有點好笑地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這個臨時的“頭銜”。
“哦?”金玥悅見狀,眼睛一亮,身體立刻轉向裴天綺,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幾分:“那……美麗又大方的裴小姐,也可以請我喝一杯嗎?”
裴天綺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也故意勾起唇角,回拋了一個電力十足的媚眼,聲音甜膩:“當然可以啊,美女~”
“喂!你們兩個!”夾在中間的楚夜明看著這兩人當著自己的面“眉來眼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出聲“抗議”。
“唉……”沈秋郎趁著那三人注意力轉移,悄無聲息地將“罪惡之手”伸向了另一個還沒怎麼動過的炸雞盒,飛快地“偷”出了一隻雞翅——她自己的那盒,八個雞翅早已被她消滅乾淨了。
然而,她剛把雞翅拿到手,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
“我舉報!”金玥悅眼疾手快,一指就精準地指向了她,聲音裡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沈同學她偷雞翅!人贓並獲!”
看著這四個年輕人之間毫無顧忌的打鬧、調侃和微妙的化學反應,周圍的熟客們都忍俊不禁,臉上露出了過來人看小孩玩鬧的寬容笑意。吧檯後的金晴也笑著搖了搖頭,低聲感慨了一句:
“年輕人啊,就是有活力。”
一陣插科打諢的打鬧過後,氣氛似乎鬆弛了些。沈秋郎繼續啃著那隻“偷”來的雞翅,又啜飲了一大口杯中的“濁流”,冰涼的酒液混合著碳酸氣泡滑過喉嚨。
“不過,”她放下杯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將話題驟然轉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我確實是想打探點情報。只不過,不是關於你的。”
“哦?”金玥悅挑起精心描畫過的眉毛,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之前找人查過沈秋郎的底細,結果非常“乾淨”——家庭普通,經歷尋常,一個標準的好學生模板。
她實在想不出,這樣的人會和甚麼值得“打探”的大人物產生交集。“那是關於誰啊?”
“火車站的陳斌,你知道嗎?”沈秋郎抬眼看她。
“哎喲?”金玥悅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種“你算是問對人了”的玩味表情,“那我可太知道了。畢竟,姐姐我手底下管的‘生意’,正好就罩著那一片兒,免不了跟他手下那幫雜碎有點……小打小鬧,摩擦摩擦。”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銳光一閃:“不過,你怎麼會跟陳斌那老癟三扯上關係?該不會……你認他當老大了?我可得提醒你,那可不是甚麼好鳥,吃人不吐骨頭的。”
“不過嘛……”金玥悅話鋒一轉,從皮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印有威能藥標識的精緻金屬煙盒,動作嫻熟地磕出一支細長的捲菸,叼在紅唇間,用指尖燃起一簇火苗點燃。
她沒有立刻吸,任由一縷青煙裊裊上升,接著說道:“倒是聽說,他前幾天派了幾個馬仔去收一筆債,結果……踢到鐵板了。去的人,被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崽子給收拾得屁滾尿流,還摺進去幾個,讓條子撿了便宜。最後就剩倆廢物連滾帶爬地回去了,可把陳斌那老東西氣得夠嗆。”
聽到沈秋郎突然向金玥悅打聽陳斌,旁邊的楚夜明臉色“唰”地變了。她立刻試圖插到兩人之間,語氣帶著焦急和阻止:“老大,別……”
“嗯,沒錯。”沈秋郎打斷了楚夜明的話,咬著吸管,聲音透過塑膠管有些模糊,卻清晰得可怕。
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街頭八卦:“我乾的。那幾個癟三,堵在老楚家門口,嚇得她不敢上學。老楚畢竟是我小弟,我不能不管啊,就去看看能不能‘商量商量’。結果就是,他們折了一個在哪兒,被我的寵獸吃了。剩下的,全嚇跑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裴天綺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周圍原本隱約的嘈雜似乎也遠離了這張吧檯。
就連金晴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沈秋郎。
旁邊地熟客更是眼睛放光:今天可吃到大瓜了!
金玥悅叼著煙的嘴唇微微張開,維持著這個動作,足足怔愣了好幾秒。
她臉上那種慣常的、或挑釁或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將灰白色的煙霧吐出,隔著一層朦朧的煙幕,她看向沈秋郎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一個高中生看另一個高中生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個突然露出獠牙的、不可預測的同類。
最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絕非高興、也絕非單純看樂子的、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凝重、甚至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的笑容,從喉嚨裡滾出兩個評價複雜的字:
“嘶——那……你很牛逼了。”
“我得想個辦法弄他。”
沈秋郎彷彿沒聽見周圍的沉默和複雜的目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計劃週末去哪逛街。
“Ber——?”金玥悅誇張地拉長了一個難以置信的音節,香菸都忘了抽,“姐們兒,你知不知道你惹上的是個甚麼玩意兒……啊?”
她因為和陳斌在生意地盤上有利益衝突,比誰都清楚那老混蛋的斤兩和手段,此刻對沈秋郎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式的發言感到一陣荒謬的無語。
“陳斌好歹是興義幫坐頭把交椅的,手底下養著四百來號人,其中不少敢打敢殺的亡命徒。”金玥悅彈了彈菸灰,試圖讓沈秋郎認清現實,“你呢?就你,加上你的小弟老楚,滿打滿算兩個人。”
吧檯後的金晴也微微蹙眉,語氣帶著長輩的規勸:“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匹夫之勇解決不了問題。他那種人,樹大根深,不好惹。”
“就我一個。”沈秋郎糾正道,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連累老楚。”
她頓了頓,邏輯清晰地分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關鍵是,樑子已經結下了。他現在最好當這事沒發生過,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他非要來找我麻煩……”她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光芒,“我也不介意讓我的惡靈,給他好好做個‘全身按摩’。所以,我得提前準備。”
她完全是想到甚麼說甚麼,思維跳躍,自說自話,但那份理所當然的狠勁和天馬行空的“計劃”(如果那能算計劃的話),把見多識廣的金晴和自詡狠人的金玥悅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也太莽了吧?!兩人心裡同時冒出這個念頭。難道她真有甚麼不得了的底牌?或者背後站著我們不知道的龐然大物?不然怎麼能狂成這樣?
“你……就不怕?”一直在旁邊興奮吃瓜、眼睛發亮的裴天綺,冷不丁插嘴問了一句,語氣裡好奇多於擔憂,“怕他哪天也帶著一大幫人,堵到你家門口?”
“如果他只找我一個人,”沈秋郎拿起手裡啃了一半的雞翅,用油乎乎的手指捏住雞翅的兩端,開始慢條斯理地、反向擰動它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動作隨意卻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專注,“那我就讓芝士把他像這樣擰成麻花。”
她鬆開手,雞翅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如果,他敢動我的家人……”沈秋郎抬起眼,目光掃過面前幾人,語氣平靜得可怕,“那我不介意把他,和他的家人,他那些小弟,像串紅腸一樣一個一個地串起來。”
“我都敢抓惡靈主動招惹它,敢把手伸進惡靈嘴裡了,”沈秋郎最後總結,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理直氣壯,“難道還怕一條只會汪汪叫、掉了牙的老狗嗎?”
聽到她親口承認、甚至略帶炫耀地提及“把手伸進惡靈嘴裡”這件事,金玥悅瞳孔猛地一縮,倒抽了一口冷氣。
“……夠血性。”她沉默了兩秒,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驚歎、欣賞與某種複雜考量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沈秋郎的肩膀,“我喜歡!要不這樣,週五打完,不管輸贏,咱倆乾脆拜個把子算了!我認你這個姐妹!”
然而,她心裡翻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念頭:
臥槽!這人根本就是個瘋批!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之前居然還覺得她只是個有點運氣的好學生……這下是真踢到鈦合金鋼板了!
她那天說的“既分高下,也決生死”……搞不好是認真的!
還好……還好老孃當時沒腦子一熱就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