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在主教學樓寬敞的體育館進行。各班按照學號排隊,依次進行各項檢查。
體檢結果要入檔案,所以是按照學號順序排隊。
沈秋郎作為八班學號第一,硬著頭皮第一個上陣。
身高體重測量還算順利,只是機器報數時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讓她有點不爽。
接下來是抽血,看著護士拿出細長的針頭,沈秋郎的臉瞬間白了三分,她死死咬著牙,扭過頭不敢看,冰涼的酒精棉擦過面板時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針尖刺入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飄出去了。
她不是暈針或者害怕,只是那針刺入身體的感覺會讓她無比緊張。
好不容易熬過抽血,接下來是精神力檢測。
她將手放在一個冰涼的水晶球狀儀器上,集中精神。
儀器內部的流光緩緩上升,最終穩定在一個刻度上。
負責記錄的老師看了一眼,平淡地報出:“精神力,5級。”
和中考時檢測的結果一模一樣,穩定得毫無波瀾。
沈秋郎撇撇嘴,對這個結果談不上失望,畢竟早就知道了。
最後一項是檢查御獸之書。
沈秋郎緊張得手心冒汗,她生怕工作人員要求她把芝士召喚出來——
那場面,估計能直接讓體檢中斷,大家都不用體檢了,全嚇得嘎巴一下撅過去了。
她忐忑不安地召喚出那本封面詭異的惡靈人皮書,工作人員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看到書頁裡確實鑲嵌著一張散發著黑氣的御獸卡,便點了點頭,在表格上打了個勾:“嗯,有繫結寵獸,下一個。”
就這麼簡單?
沈秋郎愣了一下,隨即大大鬆了口氣,趕緊收回御獸之書,逃也似的溜下了檢測臺。整個過程快得讓她有點恍惚。
在等待其他同學體檢時,她無意中注意到白十七蹦蹦跳跳地繞過了精神力檢測的環節,直接跑去檢查御獸之書了。
沈秋郎心裡閃過一絲好奇,但很快又壓了下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沒必要深究。
作為班長,她需要等所有八班同學都完成體檢後才能組織大家返回教室放學。
等待的過程漫長又無聊。
沈秋郎感覺有點內急,便跟負責紀律的老師打了個招呼,溜出體育館去找廁所。
解決完個人問題,她準備走向洗手池洗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壓抑卻異常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聽得人心驚肉跳。
沈秋郎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有點不放心地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她剛抬起頭,目光就撞上了洗手池上方光潔的鏡子。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她身後不遠處的景象——
嚴薇正單手撐在另一個洗手池的邊緣,另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肩膀因為劇烈的咳嗽而不停地顫抖。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指縫之間,正有刺眼的、鮮紅的血絲緩緩滲出,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嚴薇猛地抬起頭,冰冷而銳利的目光透過鏡子,精準地捕捉到了沈秋郎驚愕的臉。
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裡猝不及防地撞個正著。
空氣瞬間凝固。
水龍頭滴答的水聲和嚴薇尚未平息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成了寂靜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嚴薇的眼神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和戒備所覆蓋,甚至帶上了一絲被窺破秘密的凌厲警告。
沈秋郎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鏡子裡嚴薇蒼白如紙卻沾染血跡的臉,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沈秋郎從第一眼見到嚴薇時,就覺得她是個極美的人。
那種美帶著疏離和冷感,像高山上的雪蓮,不容褻瀆。
但此刻,鏡中映出的嚴薇,臉色蒼白如紙,唇邊染著刺目的鮮紅,原本清冷的眼眸因劇烈的咳嗽而蒙上一層生理性的水霧,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這副破碎又倔強的模樣,竟讓沈秋郎心頭莫名地揪了一下,生出一種想要去保護、去憐惜的衝動。
嚴薇透過鏡子,死死地盯著沈秋郎,眼神裡交織著難堪、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她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被一陣更猛烈的咳嗽打斷。
她猛地彎下腰,對著水池劇烈地嗆咳起來,更多的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滴落在池壁上,暈開更大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搖搖晃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沈秋郎猛地回過神,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扶住了嚴薇搖搖欲墜的肩膀。入手處是冰涼的單薄,隔著皮衣都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你……”沈秋郎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嚴薇艱難地喘息著,用沒沾血的手擰開水龍頭,快速沖洗著池壁,撩起水來漱口。
冰冷的水流暫時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腥甜。她抬起溼漉漉的臉,聲音因咳嗽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式的冷靜:“上衣左邊口袋……有藥。”
沈秋郎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扶著嚴薇,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快速探入她皮衣外套左側的內袋。
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細長的金屬管狀物。她立刻將它掏了出來——那是一個設計簡潔、泛著冷光的銀色吸入器,造型比她見過的任何哮喘吸入劑都要精緻,頂端有一個小小的按壓口。
嚴薇接過吸入器,又用清水漱了漱口,深吸一口氣,將吸入器含在口中,用力按壓了兩次。
她閉上眼,似乎在感受藥劑的流入,片刻後,緩緩吐出一縷極淡的、帶著薄荷清涼氣的白色煙霧。
那煙霧並不立刻散去,反而在她面前縈繞了片刻,才緩緩消散。
這畫面……莫名地有種奇異的美感,又帶著點病態的頹廢,像是某部文藝電影裡的特寫鏡頭。
沈秋郎腦海裡下意識地閃過這個念頭。
吸入藥劑後,嚴薇的呼吸似乎平穩了許多,臉上的痛苦神色也稍稍褪去,雖然依舊蒼白,但至少不再咳血。
她靠在洗手池邊,微微喘息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嚴薇靠在洗手池邊緩了幾口氣,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臉上的痛苦神色也褪去不少,雖然依舊蒼白得嚇人。
她看也沒看沈秋郎,只是用冷水仔細地衝洗乾淨臉上和手上的血跡,又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和髮絲,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她這才瞥了沈秋郎一眼,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冰冷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不悅。
她沒有道謝,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推開洗手間的門,徑直走了出去,留下一個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
沈秋郎看著她離開,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她想起體檢是按班級順序進行的,八班結束之後,緊接著就該輪到九班了。
嚴薇這個樣子……真的能順利透過體檢嗎?尤其是那明顯不正常的咳血……
猶豫了一下,沈秋郎還是跟了出去,不遠不近地綴在嚴薇身後,保持著一段距離。
走廊裡人來人往,嚴薇的腳步很穩,但速度並不快。
沈秋郎快走幾步,趕上她,壓低聲音問道:“那個……你剛才咳血……沒事吧?要不要跟老師說一下,體檢先緩緩?”
嚴薇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冰冷的視線掃過沈秋郎,帶著明顯的警告和拒人千里的意味:“你很擅長多管閒事嗎?八班的班長?”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說完,她便加快了腳步,將沈秋郎甩在了身後。
沈秋郎停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心裡那點擔憂被這句冷冰冰的話堵了回去。
但她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嚴薇在刻意逃避體檢。
那劇烈的咳血,那迅速平復的藥劑,還有她此刻急於返回體育館卻明顯不是為了體檢的態度……一切都透著不尋常。
她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多事。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觸碰的秘密,或許嚴薇也是如此。
沈秋郎和嚴薇,兩個班的班長一前一後回到體育館時,八班的體檢已接近尾聲。
沈秋郎壓下心中的疑慮,盡職地組織班上同學站好隊伍,清點人數後,帶著大家返回教室。
趙老師簡單總結了幾句,便宣佈放學。
大家把校服塞進書包裡,就亂糟糟地走了。
沈秋郎想著,或許裴天綺會知道一些關於嚴薇的事,想要找她,卻看見她拍著楚夜明的後背,有說有笑地催著她趕緊走了,像是兩人有甚麼急事一樣。
算了,以後再問吧。
回到家,吃著晚飯,沈秋郎卻有些心不在焉。
“好,吃。”芝士笑眯眯地把清蒸拳毛蟹的蟹腿掰下來,輕輕咬一下殼,那殼就碎了,方便剝下來。
它非常貼心地放到沈秋郎碗裡。
可即便是芝士笨拙地給她夾菜也未能完全驅散她腦海中的畫面——
洗手間裡,嚴薇蒼白著臉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的殷紅血跡,以及那冰冷戒備的眼神。
她左思右想,總覺得嚴薇的狀態很不對勁。
那咳血絕非小事,她卻刻意迴避體檢,甚至對旁人的關心報以極大的抗拒。
這背後,究竟藏著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