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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車初見

2026-03-31 作者:趙紅鳥

離開北京的前夜我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裡我身墜深海,光影昏暗迷朦,我只能感受到我是從一片一眼望不盡的蔚藍色水面緩緩下沉,身旁甚麼也沒有,我抓不到任何可以阻滯我下沉的東西。眼前的光線越來越微弱,海水的顏色愈發幽暗,直到寂靜無聲的盡頭。後來,我看見一隻紫色的八爪魚張牙舞爪的向我殺來。接著,我感受到那隻八爪魚包裹住了我的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醒了,我認為我醒了。我薄弱的意識掃過天還未亮的宿舍。清一色的上床下桌,但是床上黑白的蚊帳讓我覺得身處於棺材之中。但當我再次睜開眼,好像是個能看到湛藍色天空的山間。沒有十里桃花灼灼,也沒有萬丈彤雲緋紅,更沒有鳥鳴蟲唱。那裡就像是個死人谷,發散出沒有生命的死寂。

四面環山,我突然意識到個字,人閉於四壁不正是那個“囚”字嗎?只緣身在此山中,我靜默了,只聽見風聲從四面咆哮而過,一切寧靜都化作了泡影。我頓時頭皮一陣發麻,覺察分外詭異。最終還是驚醒,繼而一夜無眠。

此刻坐在從北京返回商山的火車上,我仍覺得提不起絲毫精神。雙眼乾澀,又因著未休息好的緣故漲的發酸發疼。打著無聊至底又不喜與人交談的旗號,我裝作很認真的揹著《笠翁對韻》。默記文字以使得我頭腦中盡數填充了許多句子,但那夜奇怪的夢境仍舊令我耿耿於懷、揮之難去。

在北京這幾日,除卻聽一些教授講座之外,便是統一遊了故宮。我感慨於我們民族古建築的魅力所在,也親見皇城的森森**,更得以欣賞大城市名師縱括中外、貫通天地的博文課堂。然則茫茫人海、浩蕩人潮掩了紫禁城想要說的話,身處教室最後一排的我也聽不太清楚教授們想要傳達給我們的教學理念。故而這未來北大之星夏令營七日於我終究還是暴殄天物了!

此外,我道聽途說別的小組在分別之時,領隊還特地贈送了明信片。此刻我也瞄見旁邊楊央人設為手機桌布的合影留念。也細想這幾日我竟能毫不留痕跡,連一張照片,也沒把握得住。

高明自是不會煽情的。諸如寫幾句文藝的膩味的優美句子,再挑幾張頗於藝術特色方面有建樹的明信片,可真真是難為她了。估計也因這樣,今日我們才能分別的如此淡然,如閒雲野鶴,從此各奔東西。如此沒有送別的離別,我挺喜歡的。與其肆意消費那短短几日發酵出的友情,倒不如來得暢快、去的瀟灑。至少這樣更為誠實,也不用大費心繼續裝模作樣。

火車緩慢的行駛著,我覺得有些焦慮,但我怨不得它。因為縱然火車駛出拼命的力氣,也追不上飛機。同樣的物品,命運不同罷了。

許是聽聞久了旁近車廂內傳來的玩笑聲,我們這節車廂的其餘五位覺得要再不找點團結的事情來做,未免顯得太格格不入了。於是,趙雅文率先先提議玩個詩詞接龍,大家一致贊同,雖然世界並未從手機中的花花世界裡移出。

其實要說是詩詞接龍,規則也是極簡單的那種。隨了我心中對詩詞的想法,也恰好填埋我一時之間的空虛無趣。

我第一個放下了手邊正在進行的事情,響應了趙雅文的號召。

考慮到大家各自對詩詞的喜愛程度、接受程度不同。我們一同定這個遊戲的規則為自由發揮。即就是六個人輪流依次說出一個詩句,但這句詩沒有任何限定。但凡是古代詩詞,無論是寫景還是狀物還是抒情都來者不拒。只有一點要注意的就是同一首詩中的句子不可以出現兩遍。打個比方,假如有一個人說了李白《贈汪倫》的前兩句,那麼再有人說這首詩中的句子就直接出局,一個人卡住十秒鐘以上也出局。

大家對這個遊戲規則並無疑問,我們的詩詞遊戲很快拉開了序幕。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趙雅文開了個頭。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接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楊央人也不甘落後。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李煜道。

下一個張力。“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贈我情。”劉亭接到。

這麼來來回回反覆迴圈了約莫半個小時,大家初中以前的詩詞積累便差不多耗盡了。楊央人是首先出局的,她說自己實在是絞盡腦汁了,笑著連呼三句“我認輸……”又返回了手機中的世界。其他幾人也漸漸不敵,李煜將那句“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背成了“雲深結海樓”,也只好無奈出局。

兜兜轉轉我成為勝者,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大家也都玩得盡興,完全沒有成為失敗者的苦悶。我自負大才,尤其在詩詞方面。緣著打小的熱愛,我雖算不得博覽群詩,但每週背一首的習慣令我憑空比同齡人多出好些詩詞儲備。然而我本沒有獲勝者的快樂,既而我發現這一番為圖一時快意的消遣無疑為我帶來了許多煩惱。我成了眾人眼中口中恭維挑釁的“才女”。

劉亭一貫豪放,我也感受得到她的熱情。此刻她活脫脫像極了那電視劇中頭戴大紅花,嘴角貼了顆大黑痣的媒婆。

“我跟你們說啊!我們一組的大才子木歆在那邊車廂裡,我叫來和紅鳥比一比,看看我們的才子更厲害還是才女更厲害。我們那位才子還會寫詩呢,QQ空間裡發的全是經典。”話畢劉亭就徑直向車廂深處跑去,由不得我阻攔。

許是火車上格外無聊,加之我們這幫新入高一的學生正好處在那段愛聽八卦,喜歡隨意將兩個人配成一對並瞎起鬨的年歲裡。我也早被李煜拽住,由不得我自己去阻攔劉亭。我只能無奈的笑著,但其實內心深處恍惚有一陣期待。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吧。我雖然心智深沉,但常年裝作無害估計對天真少女情懷的塑造大有所裨益罷。

李煜開啟了手機,示意我看木歆的空間。雖不知八面玲瓏的她是從何處加得那位才子的QQ,但我還是從惡如崩的看了。

好多時候,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有的時候它比它的主人更會發現美,感受詩。

“一筆丹青清音在,滿目荒涼情難書”坦白說,我大致瀏覽過他說說前幾條的詩,好是自不必說的,多是花間派婉轉唯美的情詩。至少作為一個女孩子,我當然愛極了那種纏綿相思的入骨濃情。但這句像撞鐘一樣撞進了我的心扉。或許在很多人看來這句詩與其他情詩寫的並沒有甚麼差別。但我讀到卻生生想流淚,即便笑也沖淡不了那種驀然的酸楚。

我雖不知作者經歷了甚麼,但這般哀婉迷離,總讓人覺得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天意把這一切都重疊,並高高壘起。我想掩飾自己的失態,旋即扮作若無其事道:“這人詩寫的當真好極了,只是這暱稱叫甚麼十月光辰之洛子奇,一看就是個女性化過度的男生。”

李煜也應答道:“的確說話挺柔和的。”

趙雅文掩唇笑道:“寫花間詞的男孩子太有男人味不是開玩笑嗎?”

我倒是對這個十月光辰之洛子奇更為期待了,興許是個妙人也未可說。

“才子來了,才子來了——”劉亭激動極了。我想,如果此刻這裡有鑼鼓,她一定會去敲幾下。

我抬頭看木歆,他並不符合人如其文這句。單看臉,他一定是個介於左思和司馬相如之間的人。醜不及嚇人,好看也談不上。總之很清淡,身形偏瘦,獨獨高度應當與我差不多,一米七吧。如果說這世上有一見鍾情,那麼我大概是鍾情了他那句“一筆丹青清音在,滿目荒涼情難書。”

好吧,我主動。

但他開口了,只兩個字:“你好!”

我禮節性一笑,亦答:“你好!”

很遺憾,時間並未能像童話故事般凝滯,也沒能像電視劇中男女主角四目相對一樣深情。因為接下來我突然蹦出了一句:“你很愛看言情小說吧?”

他很尷尬,我看出來了。不過其實是我很尷尬。

“你的詩寫的真好。”我試圖緩解氣氛。

“那不是我寫的。”他還真是耿介。

“那姑且當你言情小說裡摘要的吧。”我幽默道,他輕笑了。

“好了,談正事了。你們倆個趕緊切磋吧。別談情說愛了,我們都等不及了。”劉亭催促道。

介於高手對決,遊戲規則自然也發生了變化。即由原來的自由說詩變成了命題答詩。趙雅文擔任出題人,隨意選取意象每人各答一句,不會者或思考超過十秒者敗。

“必需是古詩或古文啊,才子可不能信口作一句誆我。”我調侃道。

木歆仍舊以笑回我,沒有答覆。

趙雅文第一題出的是“相逢”。我擺手做出請的姿勢,示意木歆先來。

不過他說“女士優先,您請”我便也不遑多讓。便答了“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我下意識的盯著他的嘴唇,那是我認為在他身上,長的最好看的地方。

他答:“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接下來趙雅文又接連出了桃花、梨花、小登科和洞房等等題目。我們便也由“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紅如雨”,背到“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再到“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李杜詩篇,蘇子情懷,楚辭離騷,魏晉詩篇都略略涉獵而過,期間也都實力相當,沒有人停頓。

直到趙雅文談到“白梅”這個題目時,我一時竟無言以對。我似乎從未探究過我所背的詩文中寫梅花的究竟是紅梅還是白梅、綠梅。

誠然,我不想敗。此刻強烈的勝負欲驅使我背出了姜夔寫梅花的《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我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儘管我並不知道這首詩寫的是不是白梅。

木歆啞然,沉默了一會兒,道:“是我敗了。”

“今天晚上才子佳人相會,互相留個聯絡方式唄!”趙雅文侃侃而談。

我仍是羞怯,長這麼大一直很牴觸現代人這種三分鐘即熟的交友方式。但我真的挺想深入瞭解這位才子木歆。

耳邊不時穿來旁人對才子佳人火車相會的各式風評,我感到更為羞憤。

倒是木歆先開的口,“我的QQ是你可以加一下。”

我真懷疑這人是否有我眼前所見到的那麼文質靦腆。

“那個……我一時半會記不下,你寫到這個後面吧。”我隨手遞給了他一本字帖,正是《孟子》。

他從善如登的接了,將QQ號寫在了扉頁上。字跡並不賞心悅目。

“我再給你寫個長對子吧,你要對出來了可以隨時找我。”他笑的很誠懇。我驀然地覺得這男生好看了許多。

那本《孟子》的扉頁上,寫到……

“一生傲岸苦不群,兩點心事似泥塵。三世幸在桃源渡,萬縷殘歌自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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