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走下去,不過是從死海縱身躍入另一個含鹽度更高的海。海水會如硫酸一樣灼燒我的面板,像蟲蟻一樣啃噬我的骨骼。彼時,我會漂浮於海上,並不快樂,但很壯觀。那一定會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悲悽,可惜我並不是伸長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的美男子,也不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江湖俠客,紅衣勝血,白衣載酒,落魄而行。
我微笑著,踏上去北京的火車。前路未知,我儘管著不與人交流,手捧著一本金剛經的字帖,埋頭臨寫,默然不著一語。
是的,上蒼總喜愛玩笑於他所俯視的眾生,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彰顯他萬萬人之上的至高地位。而在他眼中,能夠擁有被愚弄機會的人是幸運的,他們會成為天選者,至少不是被遺棄的,不是被從不關注的那種毫無存在意義與價值的東西。
所幸我以總分最後一名,恰好擦上了蕩水一中清北班的分數線,也恰逢我可以以一名活人的身份去報道乃至迎接這種屬於我的未來。
蕩水一中在商山可謂是百年老校人才搖籃了。這裡,曾經連續幾屆蟬聯省高考狀元的名席,也有許多終歸清華北大的學子,至於人大復旦便更是層出不窮了。蕩水一中取浩浩蕩蕩蕩、蕩平天下之意,也因臨近丹江河,校名中加了個水字,就有了汲取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之意。亦是誠願在此求學的師生都能儘可波瀾起伏,退可波瀾不驚,一生有為,並且和順安樂。也有老一輩口口相傳的說法,說是蕩水一中坐落於商山之下、丹江河邊,是個真龍穴,有龍氣護佑,所以教出的學生個個不凡。不過這種說法當然是迷信過頭了,至少現在我們崇尚科學唯物主義,但科學的發展並不能磨滅,或者說是抹殺一些人心目中的信仰。哪怕是錯誤的,他們也會不竭精力的維護自己所篤信的,縱然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值得去詮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不遺餘力、不留遺憾。
呵呵,在寂寞所滋生的樂土,孤獨所裹挾的墳丘。我想我永遠也無法體會環境或外物與我有多大的干係,我的心永遠像黑暗敞開,向那個器官深處的自己敞開。哪怕迴避所有,無趣、無聊、生硬的贅餘。
蕩水一中的慣例,清北班新生可於初升高的暑假前往北京大學參加夏令營進修學習。聽說不到具體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創始人是誰?又是誰批准了這個慣例?總之一句話,作為蕩水一中新招的高一新生,哪兒有那麼多為甚麼,也大可以不必去問,也要不得追溯,只管埋頭向前。去做,去隨大流,開開心心,樂於交際且健談便夠了。
哦!對了,似乎還少了一樣。那就是毫不猶豫,一定要決絕。收拾好七天應帶足的行李,然後跟在為數一百多個學生且前後各置多位壓隊老師的百人長隊之中渾水摸魚。沒有人會注意到醜陋、卑微、沒有甚麼特點更談不上起眼的我。這種感覺真好,使我這一路直到現在安坐在火車之上而能葆有我的世界與空間而無人打擾。
火車太過於搖晃,儘管它對搭乘在它車體的人來說已經算是仁至仁至義盡了。因為它無時不在盡力工作,迎合枕木,努力安全高效的完成每一場旅途。但對於本就暈車,加之又是第一次坐火車,而且還作死的臨帖的我來說犯暈是必然。我察覺到自己身體的嚴重不適,甚過於噁心想吐,但我想極力壓制。我討厭那種虛弱的感覺,那時候我無法得到對自己生命的極致與絕對的控制感。不適會使我擁抱那種深深的無力,無所作為。那種感覺很恐怖、也很陰鬱。
正如所有生靈都會有同情弱者的天性,這是哲人所說的人性中的悲憫情懷,也就是惻隱之心。他們過於急切地想要用自己的關注同化別人,好似得到了撞破他人密辛的驚奇與慶幸。他們明面關心備至、滿懷善意,暗裡則背後諷刺深深不以為然。正是這樣,在一個大的群體之中,總會有那麼多些習慣示弱的人在某一個節點,突發病態或是意外。往往這些人都是貌美如花,卻身嬌體弱的賽西施。只是十幾歲的少女就足以讓那些嚮往追逐美並且與生俱來對美有高度捕捉力的少年們蜂擁而上,趨之若鶩的噓寒問暖。然後她們會柔聲細語的感謝,毫不客氣地將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收入囊中,然後從容不迫的志得意滿。這時候在面對同為女孩這種生物的同類的時候成就感油然而生。她們,是男孩心目中的女神,是女孩心目中羨慕的公主,天使。
但我應當是屬於腦子搭錯了一根筋的那種,我認同美麗的女孩所該享有的一切與眾不同的待遇,因為我喜歡魏晉風流裡那些懂得妙賞的人。誠然如是,這是一個等價的道理,古今中外,無數作品裡英雄救美的橋段,無疑不是來源於生物本能以及對異性對美的渴求。逐求美的人生態度並非錯誤,也不應該被批評,反觀讚譽才是最應當被應用於與此處的了。誠然,隨邏輯的方式而論,我的思維表現好像與正常人一般無二,並且我還是個頂從善如流,疾惡如仇的姑娘。多數人與膚淺堪稱絕配的原因便在此處了。等等,我的話與感慨其實只存在於說了一半的不盡然的狀態。以此來看,我在無病**之上一定頗有建樹。至少,好過我在學習之道以及追求成績的挑燈夜戰卻仍舊所得寥寥無幾,屈指可以計量。
那麼,回到最初的眩暈,嘔吐等不適感,可能我的思維飄的太遠了吧?好像真的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無暇顧及身體上的不適竟然奇蹟般的得到了療愈。好在我一慣善於偽裝且工於心計,使至此刻也沒有被人注意到。當然,我假想當中的男男女女,包括老師的詢問,自然是不存在的了。
老天開眼,我避開了動物性的群聚行為,我大抵是不會恐慌了吧?
咦!一時之疏,竟有人距離我不足一步。那人不是學生,他身上的氣味與學生迥異。只見他抓過我的手腕就往上面套上了一個紅色的布條,姑且算是個手鍊吧,但那東西實在簡陋,也不怎麼漂亮。我睜開眼抬頭四顧茫然,同一節臥鋪車廂裡的五位同學並無驚異錯愕之情,只是自顧自的沉浸在手機的七彩世界裡,而我僅僅是他們視若無物的一部分。於是我只能強迫自己去端詳那個往我手上套手鍊的健碩男人。他與我對視了一眼,繼而用很簡單粗糙的手語向我表達了一個可笑的事實,他不會說話,是個啞巴、殘疾人。因為他只是用手指指了指喉嚨,然後甩了甩手。我當即心中升騰起一種被欺騙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沒有理由,幾乎是我下意識的就是這麼認為的,可是我還是不明白,這種來自殘疾人的主動搭訕究竟是惡意,還是好心?是別有所圖,還是順遂自然?
接下來他從隨身攜帶的黑色揹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紙板,上面寫的秘密麻麻的有字,但字是挺醜,還有紅色的印章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假的還是真的。但那必定是某位刻印師傅或掌印人睡的迷迷糊糊或喝的暈暈呼呼的傑作,很不走心。
他伸手指了指那塊紅紙板,示意我看。口裡還時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伴隨著手上蜻蜓點水這一動作的不斷重複,很急促。我也能明顯察覺到他的焦慮。我故意誇大看這個動作,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紅紙板,只見那紅紙板上寫道:
“得菩薩賜福手串一條,路途無憂無慮。愛心捐贈殘疾人,好人一生平安。不支援一元,一角,五角等小額善款,請一次性捐助十元以上,功德無量!棄福者路將坎坷,神佛不護!”
我倒是挺驚訝,這須臾幾年,即便是乞討詐騙行業也是發展迅速。從一開始利用人的惻隱之心到利用神佛來控制人的信仰,從而達到獨有的目的。我覺得他強行戴在我手上的紅手鍊,此刻正紅的滴血,熱的燙人。那條手鍊就像警察的手銬,拼盡全力發揮著它最大的作用來束縛我的靈魂,我的自由。我想摘下它,卻發現我根本沒有那個勇氣與能力,我屈辱承的承受著它所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壓迫與控制。我無力,亦無由去反抗,只能一味地把心中萌芽出的任何一個想要拒絕的碎碎念掐死在還未出生的階段。這種殘忍的感覺真的是我嗎?著了魔的我。
那個男人,他很聰明。他輕易地捕捉到了我的怯懦,於是他很清楚我的性格與信仰正合適於他完美的從我手中獲得他想要的錢,而且從數量上看,只會多而不會少。因為他知道我信天命,這是否意味著我將錢拱手讓給他算不上是被欺騙,反而是擁有信仰的另外一種值得。如此這般想我倒是釋然了好多。
面對他的催促,我不得多言,便很機械化的從手口袋裡取出了十元與一百元,我尋思該向哪個給他才算合適?但他並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生怕在我這裡再多耽誤一秒鐘都會影響到他下單生意的收入。他很凜厲的奪過那張百元大鈔,朝我微笑。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挑釁的笑。我依舊木然如雞,看著他準備揚長而去。
“等一下——”我聽到有人喊,聲音有點粗。但我確定,與我同品種,是個女孩子。
她風風火火地奪走了那男人手中剛從我這裡得到的百元大鈔,然後甜甜的笑著對那男人說:“叔叔,我們是學生,都沒有自己的錢。”
那男人狠狠地搖了搖頭,再次用手指指了指他的紅紙板,然後拽走了默然的我手中的十元錢,離開了……
我看到車上的女乘務員來了。但他很幸運,上天保佑,他躲開了。
“我叫劉亭,亭亭玉立的亭。”她伸手將那紅色的一百元遞給了我。
“我叫紅鳥。”我禮節性地回答道。
“那是三點水共的紅?”她有些疑問。
“不,是紅色的紅。”
呵,果然奇特。
火車。
進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