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腳上的鞋子,經過了一系列劇烈運動早已磨穿,他赤足踩在青石板階梯上,每一步都濺起了冰冷的水——不知從哪裡滲出來的水,順著階梯縫隙不斷的往下流著,甚至還泛著鐵鏽般的紅,染得他的腳趾甲縫都成了暗褐色。
那水流蜿蜒如蛇,爬過石階的每一道裂紋,匯聚成細小的溪流,又在他的腳印中重新融合,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引導著他向下走去。
階梯沒有盡頭,他記不清走了多久,只知道巖壁上的熒光苔蘚從淡綠變成了深綠,再變成近乎黑色的墨綠,像無數隻眼睛盯著他。
那些苔藍彷彿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時而明亮時而暗淡,如同有一個神秘的窺視者那緊張的心跳。
就連自己的呼吸裡也全是潮溼的黴味,混著某種腐爛的甜腥,像有人把發臭的蜜漬果鋪在了空氣裡,那氣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讓他幾乎要嘔出來。
“咚——咚——”他的腳步聲撞在巖壁上,彈回來時變了調,像另一個人在跟著他走。
那回聲有時慢半拍,有時卻搶在他落足之前響起,彷彿不是跟隨,而是在引領。
秦風不敢馬上回頭,只敢用眼角的餘光瞥著巖壁上的影子——他的影子被熒光苔蘚照得歪歪扭扭,肩膀處似乎多了一塊凸起,像有人搭了隻手在他的肩膀上。
那手的影子細長而扭曲,指節分明,彷彿正緩緩施加壓力。
他加快腳步,卻發現階梯越來越陡,每一步都要抓住巖壁上的凸起才能穩住,而那些凸起——他突然意識到——不是石頭,是某種堅硬的、帶著紋路的東西,像……指骨。
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偶爾還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彷彿仍殘留著生命的餘溫。
當他終於踩碎最後一級階梯上的青苔時,眼前豁然開闊。
這是個巨大的洞穴,頂部垂著無數鐘乳石,滴下的水砸在地面的水窪裡,發出“滴答”的聲音,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那聲音在洞穴之中不斷的有規律地迴旋著,那響起的每一聲都精準地敲打在他的心跳的間隙。
地面上鋪滿了碎骨頭,有的是動物的,有的是人的,指骨間還纏著腐爛的布條,顏色像乾涸的血。
有些頭骨上還殘留著毛髮和乾癟的面板,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朝向洞穴中央。
洞穴的正中央還立著一塊巨大的黑石,就在黑石的上面,似乎還綁著甚麼東西——秦風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看清那是個人,或者說,那曾經是個人。
它的身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它的脊椎就那麼突兀的從自己的後背刺出來,就像是一排鋒利的骨刺。
它的面板裂開了無數道縫,裡面滲著黑色的黏液,每道縫裡都嵌著一隻眼睛,有的是人的,有的是動物的,正盯著秦風轉動。
那些眼睛眨動的節奏各不相同,有些緩慢而慵懶,有些則瘋狂地轉動,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它的頭歪向一邊,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齒間掛著碎肉,不知是它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當秦風走近時,它突然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像用指甲刮玻璃,又像無數人在同時尖叫:“秦風……秦風……你來了……”
那叫聲中夾雜著哭泣與歡笑,彷彿有多重靈魂在那具破碎的身體內爭奪控制權。
秦風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碎骨上,發出“咔嚓”的聲音。
那東西突然動了,綁著它的繩子像活了一樣,順著黑石滑下來,纏上它的身體。
那些繩索表面浮現出血管般的紋路,隨著它的移動而搏動。
它拖著扭曲的身體向秦風爬過來,每爬一步,地面的碎骨頭就發出“咯吱”的聲音,像在嘲笑他。
秦風拔出腰間的匕首,卻發現匕首的刀刃上沾了黑色的黏液,正在慢慢腐蝕,露出裡面的鐵茬。
那黏液彷彿擁有生命,正沿著刀柄向上爬行,所過之處金屬發出嘶嘶的哀鳴。
“你想要甚麼?”秦風吼道,聲音在洞穴裡迴盪,變成無數個“想要甚麼”的回聲。
那聲音重疊交織,漸漸的演變成了一個扭曲的絮語,彷彿整個洞穴都在質問他。
那東西停了下來,裂開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嵌在面板裡的眼睛突然都變成了秦風的樣子:“我想要……你想要的。”
它的手突然伸長,指尖變成鋒利的爪子,抓向秦風的胸口。
秦風躲開,卻被它的另一隻手抓住了胳膊——那隻手的面板像腐肉一樣,粘在秦風的胳膊上,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低頭一看,胳膊上被抓過的地方,正慢慢長出黑色的紋路,像藤蔓一樣向肩膀蔓延。
那神秘的紋路所到之處,他的面板開始逐漸變得冰冷而麻木,彷彿正在慢慢的脫離他的身體。
“你看……”那東西突然開口,聲音變成了秦風的聲音,“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它的手一揮,洞穴裡突然出現了無數幻覺:秦風穿著華麗的衣服,坐在高臺上,下面的人都在向他跪拜;秦風拿著裝滿黃金的箱子,裡面的黃金閃閃發光;秦風抱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女人的臉像他曾經見過的所有女人的混合體,正對著他笑。這些幻覺像煙霧一樣,圍繞在秦風身邊,誘惑著他:“只要你跟我走,這些都是你的……”
那聲音溫柔而慈愛,如同母親呼喚孩子,又如同情人的低語。
秦風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盯著那些幻覺,喉嚨裡發乾。
他想起了自己那曾經的最初的那些痴念——他想得到靈汐,想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想得到所有人的尊敬,想擁有無盡的財富和女人。
這些念頭就像是正在燃燒著的火焰一樣,在他心裡不斷的翻騰,讓他幾乎就想要努力的伸手去觸碰那些幻覺。
就在這時,秦風突然感覺到了胳膊上的疼痛——那黑色的紋路已經開始逐漸的蔓延到了肩膀,正在向脖子緩緩的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