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再次見到太淵的時候,已經是秘境消散後的第七天了。
宋臻當時正活動著還有些酸脹的身體,遠遠就看到似乎是剛忙完的太淵。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片刻,正當宋臻想要開口打招呼時,太淵卻十分生硬地將頭撇了過去。
宋臻:“?”
“痕跡還沒消。”
昭南的聲音適時在識海中響起,宋臻一邊嘀咕著“不能夠吧”,一邊化出一面銀鏡,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妄星的傑作。
“……之前都是睡一覺就沒了的。”宋臻蹙起眉,比起羞赧,更多的還是對於自己已經和“神”撕破臉的擔憂。
畢竟再怎麼樣,這局身體也不是原裝的。“神”能有辦法把她從另一個帶過來塞進去,自然也有辦法再把她弄出來。
沉吟片刻,宋臻心下有了主意,當即就朝著太淵追去。
“太淵——太淵!”
宋臻本以為太淵是因為看見了那個痕跡感到尷尬才回避自己,可她都把痕跡抹掉了,太淵也依然裝都不裝地躲著她。
終於,宋臻耐心耗盡,抬頭掐訣,直接將他禁錮其中。
“我和你說正事。”宋臻嘔著一口氣,開門見山,“你們明天就回去對不?今晚給我找個地方,讓我搬回來。我有事要做。”
太淵幾度掙扎無果,在切身感受到如今的自己與宋臻的差距後,到底還是放棄了抵抗,幽幽嘆了口氣,“宋臻,正邪不兩立,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啊?”
不就是換個地方睡一晚上嗎,怎麼都扯到立場問題了?
茫然取代了被太淵迴避的不滿,宋臻打量著他神色鬱郁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腦子裡拐了好幾個彎,才終於想起來,太淵對原主有好感來著!
這下,尷尬的人變成了宋臻。
“咳,就是……我最近確實……孟浪了些。以後一定會注意的。”宋臻斟酌著詞句,說話間,腦中又一次拐出了幾個彎,立刻補充道,“回來睡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妄星沒關係。我是想再找個機會單獨見見寒初。”
“真的,我一有這個想法就來找你了!妄星完全不知情。”宋臻儘可能讓自己顯得言辭懇切,還拉著太淵的袖子晃了晃。
還在被禁錮著的太淵甩又甩不開,應也不敢應,只能任由內心複雜的情緒翻湧著,染紅了他的耳垂。
“他會同意?”
太淵的聲音有些滯澀。
這個問題,簡直就像是已經承認了宋臻是妄星的一樣。否則她的決定,又如何需要旁人的同意與否?
可又因為心底深處一絲隱秘的期盼,而選擇了這般的自找沒趣。
他在希望宋臻否定。無論真心假意,哪怕只是騙一騙自己也好。甚至如果可以的話,太淵希望宋臻可以就此直接與妄星撇清關係。
將宋臻聽見自己的話後一閃而過的微妙之色收入眼底,太淵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看看現在的自己,以為她不要華驍了,自己就有機會了。可到頭來,自己還是隻能繼續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窺視、幻想著那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宋臻完全沒看出太淵複雜的心緒,一心只有疑惑,“為甚麼要妄星同意?”
雖然不管怎麼樣,她都肯定是要和妄星提前打好招呼的,妄星應該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但不管怎麼想,她都確實沒有需要妄星點頭才能做這件事的理由。
“沒甚麼。”宋臻過於理所當然的語氣成功戳中了太淵最暗處的那點希望,讓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輕快了許多,“我會去安排。寒初也會放出來的。”
“她還被關著呢。”宋臻“呵”了一下,語氣裡倒是沒聽出甚麼高興之意,反而多了些微妙的同情。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畢竟之前做過那些事情。”
“嘶,別的不說,就這次,她倒也挺慘的。”
仔細想想,其實這次正道都挺慘的。
千里迢迢跑來以為能從秘境裡分點好,結果參與度和收穫通通為零就算了,還折損了不少宗門精銳。
儘管以宋臻的立場和角度來說,這句話或許不能該從她的口中說出,但不得不承認,這一遭完全就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不過,這次遭殃的凡人,基本也都是主動上趕著,要進入秘境的就是了。
——
“你確定沒問題?”
“……確定。”
第三次被妄星這麼問的時候,宋臻終於繃不住了,“我只是去談談而已,不會有事的。”
“倒是你,記得離遠一點。在我喊你之前絕對別靠近啊。”宋臻說話不夠,反身就推著妄星後退了幾步。
見他蹙這眉還是一臉不贊成的樣子,宋臻忽然有些好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腦袋,“你之前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麼忽然就想不明白了?”
“嗯?”等她戳得盡興了,妄星才抓著她的手假意拉開,“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但祂的的性格一向陰晴不定,我怕你……”
“那要怎麼辦呢?現在我們直接互殺,誰都別活?”
“好啊。”
妄星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就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宋臻這番話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也知道她絕對會說到做到。然而在宋臻說出這樣自毀的提議時,他的第一反應,的確是認真的心動了。
原本妄星對成神就沒甚麼興趣。
在擁有實體之前,他的意識就已經存在了數千年。而在“誕生”之後,他漫長的人生亦是充滿無趣。
他早就體驗過所謂的“長生”了。也受夠了漫無目的的“未來”。也正因如此,他才會順著“神”的意思,引導殘缺的“清氣化生”走向完整。
如果覺得這個也不行的話,就在中途將其毀掉就好。反正“神”還會拉來下一個隨便甚麼人。
如果覺得這個可以的話,就在對方完整之後,將自己獻祭與她。自己的意志就此消散,之後的事情和自己通通無關。
可偏偏,“神”因為祂的惡趣味,不願意遂了他的心意,找來了這麼一個十分罕有,且對他胃口的“黑域”。
妄星當然沒有因此就改變自己“不想成為‘神’”的想法。
只不過,在聽到宋臻那時不會殺自己,也不會讓自己殺了她的宣言後,他忽然有些不捨得就這麼死了。
——他不想讓宋臻的願望落空。不想見宋臻失望、難過。
“宋臻,我的生死——”
“給命文學婉拒了哈。”
宋臻的話雖然說得輕巧,但她的確將“大家一起死”放進了備用方案之中。
妄星認真的反應其實也不算多出乎意料,畢竟能在明知道對方想殺了自己還一直提供幫助的,除了搞不清狀況的傻子,就只剩下不想活的瘋子了。
然而,這終究也只是在最糟情況下的終極方案。眼下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已經為自己的輕生而後悔過一次的宋臻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倒不是怕死,甚至宋臻清楚明白,自己的自/殺傾向其實到現在也完全沒有一點治癒的跡象。她只是在害怕死前那種,充滿懊悔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她只是受夠了那種,如影隨形伴隨著她上一次短暫人生的,只能默默接受一切、無力切不敢反抗的窒息感了。
宋臻明白妄星想說甚麼,想要表達甚麼意思。她也不想有意識地去當氣氛破壞者。可這番話對她來說,實在過於沉重了。
她連自己的生死都尚且不能好好掌控,又要怎麼再去揹負自己最親密之人的呢?
所以,就當她懦弱自私,只能用這種逃避的方式來面對吧。
——
都說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宋臻特意讓太淵找了個偏僻的地方,簡直是直接把這幾個字給具象化了。
睡下沒多久,門便被人推開了。
宋臻閉著眼,甚至特意收起了可能會驚擾到對方的神識,以最無害的方式期待著對方著靠近。
“寒初來了,她帶著劍。”昭南的聲音在識海中幽幽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可宋臻卻沒有任何示意,反倒安撫起祂,“沒事的,相信我。”
寒初踩著夜色進屋,一眼便看到正在榻上安睡的白髮女子。月光透過窗戶打在她的臉上,驅散了平日裡的絲絲鬼氣,反倒顯得恬靜柔和,一如自己最初記憶中的樣子。
輕手輕腳的合上了門,確認自己並沒有吵醒熟睡中的宋臻,寒初猶豫了一會,還是多留了個心眼,拿出了自己最後的家當,朝宋臻撒了過去。
晶瑩的露水離開瓶口便瞬間飄散成一片綿密的水霧,應著寒初的意志落在宋臻身上。
如果可以,她當然希望就這樣直接用毒藥把宋臻毒死,而不是將她迷暈後還要親自捅刀。
恨只恨,她這陣子幾乎沒有攢出新的積分,就那三瓜兩棗的,能換出一瓶對宋臻有用的迷藥都還是系統想盡辦法給她打折之後才剛好足夠的。
——繞來繞去,還是宋臻的錯。
看著介面裡刺眼的零,寒初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抬手便將長劍高高舉起,對準了宋臻的眼睛,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