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模糊間,宋臻似乎聽到了妄星與太淵的對話。
就像那白色的幻境所展示的一樣,太淵的出現,打斷了“清氣化生”的孕育。
先天不全的“清氣化生”化為了人類模樣的嬰孩,被太淵帶走,取名宋臻。
幻境中,太淵一併帶走了孕育“宋臻”的靈胎。
根據妄星和太淵的對話,那靈胎變成了太淵的本命劍,韶烏。
“你們故意在傷員的床邊說,是怕我聽不見嗎?”眼皮還重得厲害,宋臻索性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冷聲詢問。
她的聲音中,帶著除了生氣妄星擅自行動,給自己留下陰影外,連自己都未能完全解明的憤怒。
是在替原主憤恨嗎?
還是受到那些浪潮的感染,在氣憤太淵帶走了祂們的“結晶”?
“當然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妄星察覺到了她的低氣壓,但卻並不在意。作為從她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直在看著她的人,他清楚知道宋臻是個十足的結果主義者。
“對不起……那時…”
和妄星相反,太淵的語氣中滿是沉重與愧疚。僅僅幾個字,都好似要將他壓垮。
宋臻掃了眼坐在自己床邊的妄星,又遙遙看了眼幾乎是站在門口的太淵,幽幽嘆了口氣。
其實這種時候,她應該哭出來,然後撲過去拉扯拍打太淵,去斥責、去責怪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她應該是哭著去對太淵說,“如果不是你,我不會在月仙門,也不會認識華驍他們,受這麼多苦。”
她應該把太淵的愧疚拉到極致,然後對他進行道德綁架,讓他成為自己的又一同夥。
但或許是因為一開始他在洛雲的事上幫了自己吧,宋臻卻沒這麼做。
準確說,是沒能這麼做。
“過去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判斷。”
畢竟她不是原主,沒法說出“就這樣算了”這種話。
鎖骨處韶烏留下的傷口早已痊癒,非但不痛,甚至還讓宋臻覺得從身體到魂靈,都輕盈了些許。
畢竟是孕育出原主的存在,再次接觸原主的身體,總歸是補大於傷的。
“不過……幫忙把破損掉的‘清奇化生’補全吧,就當你、的贖罪了。”
宋臻一邊說著,撐起身子從床上下來。
妄星下意識伸手去扶她,卻被宋臻不著痕跡的推開。
就算他早就知道韶烏和“宋臻”的關係,就算他心裡有數自己不會有事,宋臻也沒法不去在意他毫不猶豫把自己往劍上按的行為。
當然,她並沒有認為妄星應該對她呵護有加,她只是因為這個舉動,而對“我們總要拔劍相向”這件事,有了實感。
“師尊,幫幫我,好嗎?”
無視了妄星,宋臻走到太淵面前,停在離他只有幾步的距離,以退為進,露出了懇切的神情。
可太淵的第一反應,竟是逃跑。
他寧願宋臻怒聲質問,甚至怨恨責罵,可為甚麼,她偏偏要用這樣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
就好像她早就習以為常。
就好像……她已經不再期待。
“好。我會幫你。”
應下這個要求,就代表他要讓這場血祭進行下去,要看著那三千萬的靈魂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那些人都是正道眼中“殺無赦”的魔族。
可太淵無法拒絕宋臻的訴求。因為這是他早就該做的償還。
“宋臻,我……”太淵想要解釋當年之事,但此時此刻,他的解釋更像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
他不想讓宋臻產生這樣的誤會,只好改口,“仙門那邊,我會去負責讓他們同意的。”
“嗯,我相信師尊。”
宋臻的笑意很淺,卻是發自真心的明媚。
可這明媚,卻刺得太淵呼吸一窒。
愧疚的苦痛幾乎要將他壓垮,顧不得是否會顯得狼狽,他快步離開了房間。
甚至忘了,自己一走,宋臻和妄星,就得單獨相處了。
“以退為進用得不錯。”
妄星翹著二郎腿,確認了太淵是真的離開後,對宋臻的行為作出了評價。
只是比起誇讚,男人的語氣中,倒是多了幾分說不出來的陰陽怪氣。
“這也得多虧你先給我來一出先斬後奏啊!”
而宋臻更是徹底不裝了,話裡的怨念完全溢了出來。
“……”妄星詭異一頓,神色中難得染上了“困惑”與“不確定”,“你在生氣?”
“你瞎嗎?”
嗯,她在生氣,而且很生氣。
——宋臻秒答的行為從另一個方向上,幫妄星解了惑。
一個問題的揭開,卻伴隨著另一個問題的到來。
在他的認知中,宋臻並不是會因為偶爾粗暴對待就生氣的性子。
雖然這其中帶著連他都能夠察覺到的異樣感,但基本上只要結果是有利於她的,宋臻基本都不會在意。
“為甚麼?”
想不明白,於是他就這樣發問了。
“……”
宋臻成功被他噎住了。
當然不是難以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她們之間關係從一開始就很微妙。無論從利益出發,還是從情感考慮,都處於一種極度微妙的狀態。
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清濁化生”這層身份,是二人之間唯一切實的聯絡。
而他們間的一切,也都來自於這層身份,在更高維度上的連線與吸引。
換個話說法的話,其實就是,兩人間其實並不存在甚麼信任關係。
可話是這麼說……
胸口彷彿被甚麼東西堵著,沉默良久,宋臻才在妄星探究的目光中再次開口,“沒甚麼,這是我自己的事。”
——
太淵的確說到做到,不過短短半天時間,就成功讓仙門的眾人改變了之前的態度,轉為強硬地駐紮在守衛著聖地的魔宮之外。
“冥獄秘境再怎麼樣也是上古秘境之一,其中的資源財寶不計其數。從前一直被魔族獨佔,如今終於有幸得見……”華驍回頭看了眼巡邏的修士隊伍,拉著宋臻走遠了幾步,才冷下聲音,“他們巴不得讓師尊做先開口的那個小人。”
“……”宋臻啞然,畢竟讓太淵成為那個“小人”的,其實是她。
“寒初呢,我都逛完一圈了,怎麼還沒見著她?”
畢竟不少人都看到宋臻被妄星當肉盾,被太淵捅了個對穿,就算需要隱藏“清氣化生”的體質不能就醫,她也總歸得來拿點藥,走個過場。
然而奇怪的是,她來了多久華驍就跟了她多久,可直到現在,她都沒看到寒初的影子。
難道她真沒跟來?
宋臻第一反應,是去問問妄星,但眨眼便放棄了這個打算。
在妄星的事情上,她的思緒依然混亂一片。一天過去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自己竟然還沒想好究竟要怎麼面對他。
——明明不過是將一直以來預設的事情拿到檯面上走了一圈而已。
“她公然失態,已經被師尊下令關起來了。”
提起寒初時,宋臻習以為常的“愛慕珍重”已經完全從華驍的神情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後悔……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厭惡。
“怎麼說?”
宋臻微微挑眉,意外之中,還多了幾分不自覺的關切。
當然不是關心寒初,而是關心妄星。畢竟能影響到寒初的,宋臻能夠想到的唯有妄星一人。
回想寒初雙目通紅,形若瘋癲,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本能控制的野獸,被人拉住也要手腳並用地朝妄星衝去,甚至不顧形象地用嘴撕咬拉住她的人的樣子,華驍便忍不住嘆了口氣,捏著眉心揉了揉,“各宗門與魔尊和談同進秘境時,她忽然從人群中抽出,搶了我的劍就朝魔尊攻去。”
宋臻心善,華驍不想讓她徒增煩憂,便沒有他們制服寒初時的情形說與她聽。
“魔尊……倒也算是個好說話的,只是警告了師尊看好弟子後,竟也沒借題發揮。”
宋臻沉吟片刻,估摸著妄星應該還是惦記著自己一開始說過的,實現他一個願望的約定。
然而宋臻因為思考的沉默落在華驍眼中,則被他理解成了另一種含義——
宋臻被綁來魔族,又被魔尊挾持,最後還被抓去擋刀,自己在她的面前說魔尊的好話,落在宋臻耳中完全就是又在她的傷口上再捅了一刀。
“額……我不是在誇那個魔頭的意思,我……”
“他的確挺好說話的。”
嘴比腦子更快。話都說完,宋臻才意識到自己疑似聊爆了。
四目相對間,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訝和尷尬的神情。
宋臻眨巴眨巴眼睛,飛速找補,“魔族本來打算抓我去做爐鼎或者藥人的,是他把我救下的。”
聽了宋臻的解釋,華驍心中的疑惑漸消,俯身湊進了些,“可他拿你擋刀也是事實。臻臻,你不能總是這樣,因為一點事情就覺得對方是好人。”
“不,話也不能這麼說……”宋臻下意識後退幾步多開華驍的靠近。
就算此刻能夠心平氣和地與華驍談話,也不代表她忘掉了這人對原主做過的事情,打消了遲早弄死他的想法。
不想聽到這個人再一口一個“臻臻”的噁心自己,宋臻索性把話題帶到了寒初身上,將友善的人設進行到底,“我去看看小師妹吧,也許是第一次來魔族,被魔氣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