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因為已經有了滿月,所以殘現其實並沒有出現在“宋臻”原定的天命之中。
宋臻立於竹筏的末尾,遠遠望著那湖中的巖島,幽暗的石林中潛藏著近乎實質的兇意。
直到聽見阿生說,殘現是神明的遺物,她才終於下定決心,要去闖一闖。
這個世界的確有仙的存在,就好比現在的宋臻,和出生不明的妄星。但和宋臻原本世界的常識不同的是,“神仙”兒子,似乎是分開來的。
或許正是因為成為了“仙”,宋臻可以清楚感受到,在“天道”之外,還有著其他甚麼更為宏偉玄妙的存在。
“說起來,他們幾個好像認不出‘仙’?”
不管是開啟秘境時也好,還是現在一起行動也罷,就連寒初,似乎都沒有發現自己的變化。
“因為成‘仙’是極個別的……特權罷了。”
妄星停頓的部分有些微妙,讓宋臻總感覺他話裡有話。
只是沒能等她想清楚是否要追問,就聽到竹筏底部傳來一道磕碰之聲。
華驍和白姝都有些心不在焉,還是寒初最先反應過來,“觸礁了?”
巖島就在眼前,都是修士,這點距離就算游過去,也沒甚麼難度。只是秘境之中,難保不會是甚麼陷阱,就算有寒初的“幸運加持”,也還是需要小心謹慎。
而宋臻和妄星顯然就沒這麼糾結了。她前後比了幾下距離,便脫掉了最外面的紗罩,“下水吧,路應該在下面。”
話音落下,她便先一步跳入水中,猛地一頭紮下。妄星緊隨其後。
“你確定?”
識海中,妄星忍不住好奇。
“不確定,但我們漂了這麼久也才走了一大半的距離,實在不正常。”
宋臻的語氣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了,連妄星都不由多了幾分信服之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
“而且阿生剛剛說了,水面沒有幻陣。”
和化生鏡的交流比想象中的還要玄妙,明明沒有聽到祂的聲音,但就是能夠感覺到,腦海之中還有一個意識。
不同於精神分裂時所產生的幻覺,硬要說的話,更像是人格分裂後,兩個人格發生了交流。
不同而又相同。
宋臻向下潛了一段,很快,原本留在上面的三人也跳了下來。
白姝回頭望去,發現那竹筏之下,並沒有任何礁石,當即不再懷疑,跟上了宋臻。
誰知她剛一靠近宋臻,原本平靜緩和的水流,驟然掀起波瀾,朝她裹挾而來,將她推離了前方宋臻。
而宋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潮流給拽向了更深處。
原本靜謐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的水底忽然響起窸窣之聲,像是無數人躲在暗處的竊竊私語,又像是貼在耳邊的不斷呢喃。
宋臻本能地想要遮蔽掉這些聲音,可不等抬手捂住耳朵,就被妄星用蛇身纏住了手臂,“仔細去聽,這是祂們的邀請。”
細密的鱗片刮蹭過宋臻的身體一路向上蔓延,微癢的觸感分散了她的些許注意,沖淡了來自過去所形成的,條件反射的恐懼。
在妄星的引導下,那讓人不快的雜音逐漸融合,化為了一段來自遙遠的歌謠。
宋臻聽不懂其中的內容,卻能明白其中的含義。就想妄星說的,祂們在邀請自己,祂們在期待自己的到來。
“上一次遇到這種,還是在遊戲裡想把我騙走變成草人的妖精……”
不好的記憶讓宋臻打了個寒顫,敲著退堂鼓準備抽身離開時,發現自己的雙臂竟然已經被妄星用身體束縛起來。
柔軟的蛇身繞了一圈又一圈,看似沒有使力,可只要她一有動作,便能清楚感受到那層層鱗片之下,無法抗拒的壓迫之感。
宋臻幽幽嘆了口氣,“……我還有機會嗎?”
回答宋臻的不是話語,而是更加切實的行動。
暗流捲起宋臻的身軀,是臨終關懷嗎?竟然還特意等她看到白姝和華驍追在後面滿臉焦急的樣子,才將人猛地拉走。
——
【那是神明還在這個世界的事情。】
【那是神明還沒被人遺忘的時候。】
【那是神明還在被人信仰的時代。】
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驟然響起,宋臻認得那聲音的主人,卻有些難以將這冰冷的語氣與那活潑到有些脫線的天道聯絡在一起。
像是戲劇開場前的序幕,話音落下,一片漆黑的視線中終於出現了光亮。
潮水退去,宋臻驚覺自己正站在人潮之中。
驚呼之聲於人群之中響起,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喝彩。
宋臻看著高臺之上那垂倒在地的身軀,鬼使神差地,視線的重心被轉移到了更遠處,一個正默默看著一切的女人身上。
那人揹著陽光,宋臻看不見她的面容,更看不清她的神情。
唯一的感覺,就是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絕大部分人那樣歡呼慶祝,也不像少數人扼腕嘆息,她只是靜靜看著一切,默默接受一切。
“妄星,這裡……”
宋臻下意識摸了一把,才後知後覺,那一直纏繞在身上的粗壯蛇身消失了。
識海之中也毫無回應。
顯然,他們被那潮水隔開了。
不過宋臻並沒有擔心妄星,畢竟不管是從他的實力,還是從他先前的反應來看,同樣是落單的情況下,他只會比自己更加遊刃有餘。
至於另外三人……除了目前明確了有利用價值的寒初外,她完全懶得去操心。
“天道,在嗎?”
……
和妄星一樣,沒有給她回應。
“唉……”頭疼地嘆了口氣,宋臻隨手抓了身邊看上去最好說話的人,開始收集起情報。
一串打聽後,她才知道了剛才被處刑的男子是一名“神使”。因為他背叛了自己供奉的神,所以被處以了死刑。
“仙”也會死嗎?
目睹完那屍體消失的全程,宋臻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至於那個女人,據說是他曾經負責教導的老師,也是他最強勁的政敵。
腦中飛快腦補出幾萬字的愛恨情仇,宋臻很快失去了對這些恩怨糾葛的興趣。
她只想知道怎麼才能得到殘現,並且離開這裡。
天道不會閒著沒事跑來兼職旁白,而在有限的資源裡,故事也不會出現惹人注意卻無關緊要的角色。
等宋臻一路摸索找到神殿的時候,那讓她難以移開注意的女人果然也在裡面。
她跪在高大宏偉的神像前,雙手合於額前,表情虔誠。宋臻默默看了她好一會,正打算學著她的動作也拜上一拜時,彎下的膝蓋前卻多出一把喊著寒芒的長劍。
只要宋臻的膝蓋再低一些,就能直接被其削掉。
“神明不需要不虔誠的信徒。隨便亂拜的話,反而會遭報應。”
她的聲音和她給人的感覺很像,森冷得像是一隻剛從水底爬上來的水鬼。
“那虔誠的人會得到獎勵嗎?比如最大的政敵被斬首示……”
話未說完,宋臻就覺喉頭一滯。溫熱潮溼佔據了她的全部感官,宋臻下意識抬手確認自己的情況,直到觸碰到傷口,她才感受到喉間那撕心裂肺的痛意。
但很快,那疼痛就逐漸平息下來,傷口在女人驚詫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消失。
“你也是‘仙’?”
女人拔高,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顫抖。
宋臻咳了幾聲,將不小心溢進氣管的血沫咳出。感受著脖頸處還殘留著的,和妄星有幾分相似,卻要更為浩瀚沉重的氣息順著傷口在體內肆意衝撞,宋臻揚起一個毫無意義的笑意,代替了回答。
視線落到了女人手中的那長劍之上,毫無疑問,宋臻的直覺是正確的,她就是這個幻境的關鍵人物。
她手中的長劍,就是殘現。
第一次的搶奪以宋臻的失敗作為結尾,躲進自己早就提前找好的隱蔽點,宋臻成功甩掉了神廟的守衛和女人的手下。
身上難免又受了點傷,但這次,卻沒再像剛才那自我癒合了。
“是要致命傷才能自我修復?”
宋臻施展術法治癒著自己,腦海中一片茫然:原主似乎並沒有研究過自己的體質?
那妄星呢,也是這樣嗎?
宋臻下意識將手伸進袖中,才恍然想起,妄星此刻並不在這裡。
無奈地嘆了口氣,宋臻在心中告誡起自己,習慣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自己不能習慣妄星的陪伴。
話是這麼說,可一旦靜了下來,宋臻難免還是會感到有些……寂寞。
“妄星,妄星?”
帶著半開玩笑的態度,宋臻叫魂似地,在識海中喚起了他的名字。
“說。”
男人沉靜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猶如一顆被都投入平靜湖水中的石子,蕩起層層漣漪。又如蝴蝶振翅般,將這波紋吹成驚濤駭浪。
宋臻因意料之外而睜大了雙眼,旋即,又猛地僵住。
就算要她說,這會她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只能張嘴“阿巴阿巴”了兩聲。
聽著這兩聲莫名其妙的動靜,那頭的聲音默了默,悄然嘆了口氣,找了個話題,“你剛剛被人抹脖子了?”
宋臻點點頭,意識妄星現在看不見,又開口道,“對。我去作了下死。”
妄星:“……”
宋臻想象出妄星聽到這句話後嫌棄又無奈的表情,不由笑了兩聲,“不過有個好訊息,我找到殘現了。”
“恭喜。”
也不知道妄星此刻在哪裡,在做甚麼,雖然語氣中並沒有心不在焉的感覺,但他的回答就是讓宋臻感到了幾分敷衍。
雖然很在意他現在的情況,但比起不合時宜且沒有立場的查崗,宋臻顯然還有更在意的事情,“你怎麼知道我被人抹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