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仙路（七）
揣著最後半張隱身符，姬存理和姬滅欲連滾帶爬衝進這人間的“望江城”，城門口的攤販吆喝聲、孩童嬉鬧聲撞進耳朵裡。
姬滅欲道：“哥，這下總算是安全了吧？白虎仙門再橫，也不會跑到人間城池來抓咱們吧？”
姬存理吃著拉麵，瞥了眼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稍松，卻還是沒敢掉以輕心：“先歇一晚，明天想辦法聯絡大佬，我們先把身上的仙門服飾換了，別露了破綻。
兄弟倆扒了身上的青袍，換了客棧裡的粗布短打，又用易容符改了眉眼，看著跟尋常的凡間漢子沒兩樣。
折騰完已是深夜，客棧裡的客人都睡了，只有樓下的店小二打著哈欠擦桌子，我靠在窗邊，聽著窗外的打更聲，心裡竟生出一絲安穩。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姬滅欲突然猛地推了我一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色：“哥！你快看天上！”
姬存理猛地睜眼，湊到窗邊抬頭望，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望江城的夜空，竟被一層青白色的仙光染透，數十道流光正從天際墜下，落在城池四周的山頭上，那氣息，凜冽、陰冷，是白虎仙門的修士！
“別慌，我們還有隱身符，再把大佬給的竊音符拿出來。”
兩人將符籙拿出，城外，白虎仙門眾人的談話聲傳入兩人耳朵。
一個白鬚長老見下方城池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不由撫須長嘆：
“天地之間，人身最貴，人之一身，暗合天地之理：脊骨二十四節以應二十四炁。肺管十二節名為十二重樓。臍為祖宮，內曰黃庭，內有暗xue，水道曰地戶，穀道曰幽門，心曰絳宮，肺曰華蓋，舌下曰華池，可得清水，澆心火水火得以濟濟。腳心曰湧泉，泥丸曰祖宮，可居真靈，集元精，化元氣。此一身之內，天地位萬物育也。
左齒叩音為金鐘，右齒叩音為玉罄，前齒叩音為法鼓，共二十四齒，合二十四音，通二十四節氣，臍下一寸三分曰酆都，可種田養丹，化氣結神，成就聖兒。無一不是證道之所。
故《道德經》二十五章有云，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白鬚話音未落，身旁的一個穿黑衣的長老便上前一步，青袍獵獵，接過話頭時，“大長老所言極是！人身既暗合天地，集二十四炁、十二重樓、黃庭泥丸之玄妙，是天生的煉藥鼎爐！尋常靈草需千年滋養方能成丹，而凡人之軀，一朝煉化便可聚其精元。故曰靈蘊仙苗！”
另一位絡腮鬍長老也撫掌大笑，聲音震得雲層翻湧：“不錯！那姬存理、姬滅欲兩個逆賊毀我煉丹房，傷我掌門，本是天大的損失，卻不料他們竟躲進這望江城！此城百姓數萬，而且正好是白虎苗田，這些皆是未經汙染的凡身，盡數煉化為丹，既除了逆賊，又補了損失。”
姬存理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他死死攥住窗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姬滅欲更是渾身顫抖，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哥……他們竟要把全城百姓都煉成丹藥？這望江城可是白虎仙門自己的庇佑之地啊……這還是人乾的事嗎！”
姬存理強壓下內心的慌亂，說道：“我想不是要把百姓練成丹藥，而是這些百姓本身就是修仙門派的丹苗。”
“甚麼？”姬滅欲吃了一驚，“哥，你的意思是這些日日朝拜仙家的凡人，其實是被仙門豢養的家畜。這仙門跟妖邪有甚麼區別。”
“看來我們這一年是白待著啦，這裡的仙門看來沒有遠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姬存理又想起，之前在門派裡，自己兄弟兩人，登記凡人城鎮情況的任務，還把凡人詳細的分成幾等。
他最早以為是選擇修煉的苗子，卻沒想到竟然是煉丹的養料。
所謂的靈蘊仙苗，其實就是凡人。
“起陣。”
白虎仙門五大長老成五角站立，一起將手舉起，開始煉化城池。
一時間，仙光大放，照的夜晚如同白晝一般，城中的百姓，一下被驚醒過來，都抬頭仰望著蒼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直到一道光華猛然落下，數十間房屋當場破裂，巨大的火焰翻湧滾動，給白色染上一抹邪性的紅！
見到這一幕，城樓裡瞬間炸開了鍋，哭喊聲、奔跑聲震天動地，原本熱鬧的街巷瞬間亂作一團，孩童的啼哭、婦人的尖叫，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大量的人群開始湧向城門。
五大長老當下下令：
“白虎衛結陣，休教走掉一個。”
望江城上空，青白仙光如幕垂落，白虎仙門眾修士分列四方，掐訣結印，陣紋已在雲端隱隱成形。
城下百姓先見天光異變，又睹雲間羽衣道袍的仙姿，竟無一人識得殺機，只當是九天仙師降世，庇佑此方生靈。
街巷之中，方才還奔逃哭喊的凡人，紛紛丟了手中行囊，扶老攜幼跪倒在青石板路上。白髮老翁拄著棗木柺杖，額頭磕得青石板滲出血跡，口中顫聲禱告，求仙師驅散災厄，護闔城老小平安，蓬頭婦人將襁褓中的嬰孩高高舉起，泣涕漣漣，只盼仙澤護佑稚子無病無災，連垂髫小童，都攥著半塊乾硬的麥餅，學著長輩的模樣匍匐叩首，將僅有的吃食當作敬仙供品，捧在頭頂。
更有虔信之民，翻出家中殘存的線香，於街頭巷尾點燃，香菸嫋嫋纏上雲端，混著滿城百姓的哀告祈願，聲聲都盼著仙師出手搭救。
雲端之上，白虎長老見此光景，撫須獰笑，借仙力揚聲開口，聲線刻意揉得慈和，傳遍四野：
“爾等黎庶切莫驚惶，我等乃白虎仙門修真之士，感此地生靈疾苦，特下界度化爾等，共循天道正道。”
百姓聽得此言，只當是真仙垂憐，當即喜極而泣，叩首之聲響徹城池，頌讚之詞不絕於耳，全然不知這“度化”二字，竟是成為了丹苗。
更有鄉民掙扎著起身，將家中僅存的米麵糧油堆在街頭，當作敬奉仙師的祭品，望向雲間的眼眸裡，滿是絕境逢生的希冀。
白虎掌門冷眼俯瞰腳下螻蟻般的眾生，冷冷一揮手：“萬靈煉天陣，全開！”
訣令一出，四方青白仙光驟然收緊，化作千絲萬縷的寒光鎖鏈，自雲端垂落，死死纏上每一個跪拜的凡人。前一刻還故作慈和的仙門修士，此刻印訣翻飛，面色陰鷙，陣紋流轉之間，無數淡金色的精元光點，從百姓頂門被強行抽離，如蜂群般匯入漫天光網，化作滋養陣法的靈力。
方才還喜極而泣的老翁，瞬間面色枯槁如朽木，眼中神光散盡，口中的頌讚轉瞬化作淒厲的哀嚎，棗木柺杖脫手，頹然栽倒在地。懷抱嬰孩的婦人，看著懷中稚子迅速乾癟的身軀，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號，伸手妄圖扯斷身上的光索，卻被仙光割得血肉模糊，連呼救都漸漸微弱，垂髫小童手中的麥餅滾落青石板，稚嫩的哭喊被陣力扼在喉間，小小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方才還澄澈的眼眸，直至失盡神采，都還朝著雲間仙影的方向，伸著枯瘦的小手。
“仙師……救我……為何……”
有氣若游絲的凡人，拖著被光索纏得血肉模糊的身軀，依舊朝著雲端艱難叩首。
街巷間的香燭還在燃燒，香菸纏繞著漫天精元光霧，前一刻的祈願頌歌，此刻已成滿城絕響，這般荒誕又刺骨的反差，看得躲在客棧樑柱後的姬存理兄弟倆目眥欲裂。
姬滅欲雙目赤紅，攥著的拳頭指甲深陷掌心，腥甜血氣在口中瀰漫。
“不能躲啦。”
兄弟兩對視一眼，摸出陰陽雙鈴，趁著仙門修士盡數專注控陣，繞到街巷暗角，將陰鈴和陽鈴擲向陣眼支柱。
“轟隆”一聲炸響，火光沖天，陣紋驟然紊亂，纏在凡人身上的光索鬆脫一瞬，些許殘存氣力的百姓踉蹌著奔逃，卻又被白虎弟子用飛劍斬於街頭。
“住手！”
二人不再隱匿身形，足尖點地，飛上半空，堪堪擋在漫天光網與殘存百姓之間，在白虎仙門的浩蕩仙光面前，如同兩粒微塵，卻挺直腰桿，朝著雲端眾長老厲聲大喝：“白虎仙門聽著！毀你煉丹房、全是我姬存理、姬滅欲二人所為，有事衝我們來，不幹別人的事。”
雲端之上，那絡腮鬍白虎長老先是一愣，隨即撫須仰天獰笑，聲如破鑼：
“你們兩個至高主城來的臭小子，起初混進來的時候，我們看在至高系統的面子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結果你們毀我煉丹房，傷我掌門。待搜魂過後，自有你們好果子吃。至於這望江城凡人，身合天地道韻，本就是天生無上丹鼎，今日無論是你這兩個逆賊，還是全城的螻蟻，一個都逃不了！盡數淪為我煉丹丹材，便是你們唯一的歸宿！”
話音甫落，長老猛地拍向陣眼，萬靈煉天陣威勢陡增，萬千光索狂舞，不僅纏向地面百姓，更有數十道光索破空而出，直縛半空的姬存理與姬滅欲。
光索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滋滋異響，凜冽的仙力直逼二人面門，要將他們的精元與神魂，一同抽入煉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