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宅斬妖【三】
“不錯，不錯。不愧是天下第一斬妖師，我這把眾疫之源，要是插在地脈上，可是能將整個世界都汙染異變，而你丹田要害結結實實中了一劍，竟然還能站著，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
瑤落這一劍悄無聲息的偷襲，剛踏出沒幾步準備開路的姬家兄弟臉如土色，姬滅欲搖鈴發出陰火，姬存理搶上來扶住念夕塵，這突發變故，讓他一時說不出來：“你……你……”
念夕塵推開姬存理，咬著牙自己站起來，她對瑤落問道：“你是妖？”
瑤落笑著搖了搖頭，扭身躲過姬滅欲的陰火，身形一轉，已到了瑤城身旁，周圍的骷髏頭立刻遠遠的低伏圍著她的身後，表示恭敬。
念夕塵又問：“是人？為甚麼要殺我？”
瑤落又搖了搖頭，掀開水手服，露出肚臍眼處的大嘴，那大嘴伸出一條舌頭，捲起腳邊的瑤城，一口把他吞了進去。
“我是半人半妖。所謂瑤城，其實是我的一半妖魂容器。我的本體只保留一半的人魂，這樣才可以保證萬無一失的瞞過你啊。”
念夕塵這時透過內視看到自己體內原本準備用來練化妖氣的陰陽火此刻全都被汙染成了毒火，正在瘋狂破壞她全身經脈。不用說，是瑤城那把毒刃“眾疫之源”的傑作。
瑤落輕聲笑道：“你玄術高超，自出道以來所向無敵，可以說在這四方寰宇之中再沒有任何一隻妖、一個人是你的對手。可惜啊，你有一個最大弱點……”
說到這，瑤落語氣頓了頓，看向一旁姬家兩兄弟，繼續道：“
“那就是你太在意人類了。所以要算計你，只要圍繞這一個核心設計，就不怕你不上套。若不是我偽裝凡人之身，你又怎麼會把陰陽火分出給我，而沒有這一粒陽火作為樣本，我又怎麼用“眾疫之源”化出專門針對你的異變之源，讓你全身上下充滿毒火呢。”
“你算計的倒也周全，這座古宅想必也不是本來的面目吧。”
瑤落捂著嘴巴，故意裝出一副想起甚麼的樣子：“啊呀，你不提醒，我都差點忘了呢。為了好好招待你這位天下第一斬妖師，我們可是準備了好久好久呢。來，一起看看吧，我們為你選的葬身之地。”
瑤落一個響指，整座大宅的開始變化，木柱變成森森白骨，片片瓦爍化成頭髮，樑上掛人肉，窗戶糊人皮，牙齒串風鈴，大樹搭人筋，水池聚人血，地板和牆磚變成一個又一個人頭，這座老宅竟是座人頭骸骨堆成的京觀。
念夕塵頓時明白過來：“怪不得此地感知不到妖氣，原來是被京觀的極陰之氣所掩。而我從進門起，你就一直提妖怪附身的事情，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先入為主，認定此地都是被附身的凡人，而不是妖怪化身的假人。”
瑤落打了個響指：“賓果，聰明。為了對付你，我們全族上下可是煞費苦心呢。為了確保計劃成功，我還專門找來一個人類僱傭兵，真的附身來迷糊你。包括那些保鏢，同樣是真的人類。但我還是不放心，於是特意用一個妖怪作為試驗品，就是那個神父啦。你果然擔心他是被附身的人類而沒有痛下殺手。這正好驗證我的猜想，你在面對人類時，是下不狠心的。不過，我還是放心不下，於是又找人試探了幾次。甚至不惜親自接近，以身試險，就是要確保這個計劃萬無一失。”
念夕塵面無表情：“能讓你們全體妖族如此大費周折，我的面子還真是大呢。只是那些真的捉妖師怎麼樣了？之前攻擊我的念珠和太極鏡都是玄門正品，你既取了法寶，可曾害他們性命？”
瑤落搖了搖頭：“不是我思慮周全，是你太在意人類了。哪怕你稍微狠點心，我的計謀也沒那麼容易成功。至於那些捉妖師……噗呲。”說到這聽了這話，瑤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直笑的腰彎下去，笑的眼淚都出來，也沒有停下的跡象。
“你以為這些法寶是我們搶來的？不是吧，不是吧，哈哈還哈。”
瑤落笑的越來越誇張，直到見念夕塵和姬家兩兄弟三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像看傻子，才抹了抹眼淚，說道：“我告訴你吧，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妖怪堂堂正正捉妖師手裡買來的，不信？我們甚至開了正規發票，要給你看麼，你知道嗎？太極鏡那個老頭為了給他的重孫子治病，輕而易舉就把這個殺了我們無數妖邪，傳了幾十代祖師爺法器賣給了我們。最初，那老頭還有些猶豫，當聽說這些法寶是用來對付你的，那老頭……瞬間就同意了。”
念夕塵聽了沉默不語。
捉妖師延續千年，行內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妖捉五分，留世五分。一是為自己積陰德，二是教後人有口飯吃。一旦行業不景氣，就會出現某些不肖子孫不小心將封妖法器損毀，以至於妖孽出世，禍亂人間，正道人士再出來斬妖除魔。
而自從念夕塵一出道就破了千百年的規矩，對於妖怪只斬不捉，收費還便宜，短短十幾年時間，妖怪幾乎絕跡，行業內捉妖師沒了飯吃，自是招人記恨。這些年的斬妖生涯，危險四分自妖，六分自人。
但無論暗地如何使手段，面上總還是過得去，像如今將祖師法寶都賣給妖怪，和妖邪聯合起來，只為幹掉自己，倒是第一次，可見一眾捉妖師已經恨到甚麼地步。
瑤落拍了拍掌：“諸位，出來見客人了。”
話音剛落，整個古宅開始劇烈搖晃起來，頂上的灰塵層層落下，只聽到窸窸窣窣的爬行聲，骨縫裡，骷髏裡爬出千萬只蟾蜍，毒蠍，老鼠，食人蟻，壁虎，五顏六色的不知名爬蟲。血池鑽出五個頭一個身染的血淋淋的二米大蚊子，大樹晃動枝條把人筋胡亂塞進嘴裡。人肉蠕動，組成起一個肉塊人，那東西打著飽嗝，吐出一隻手來。頭髮海爬著出現一條條黑色甲蟲，留下一條劇毒粘液組成的詭計。窗外還有千尺蜈蚣爬動，龐大身軀擺動的颳起的風吹的牙齒風鈴一陣作響。
數不盡的各式各樣妖邪接連鑽出，將整個古宅填滿，其中有很多都是在古書上的傳奇大妖，曾經擾亂過一個時代的存在，如今卻都在此地聚首。
姬家兩兄弟被這恐怖的地獄繪圖嚇得瑟瑟發抖，腿都軟了。
“我們還準備了橫幅呢。”
瑤落又對著被削耳朵捉妖師腦袋上一拍，那東西搖頭晃腦現出原形，它身形像人，有身無腳，有頭無臉，大概有十來米高，沒有五官得頭上裂一條縫，裡面掉出一條橫幅來，上書，“歡迎天下第一斬妖師念夕塵。”不過，這些字的筆畫都是由年輕人類的身體肢幹組成。
念夕塵單臂捏咒：“劍滅訣。”
一道劍氣從背後斬下，瑤落身體輕躍而起，那古怪坐騎和橫幅被盡數斬滅。
瑤落左手化成十二指白骨狀，直拍而下。念夕成以掌對掌，瑤落瞬間倒撞在牆上，念夕塵身體晃了晃，嘴角淌出血來。
瑤落見狀譏笑：“你丹田已破，氣海已損，又身中毒火，憑一己之力，怎麼跟我們鬥？”
姬存理和姬滅欲舞動陰陽雙鈴，齊聲道：“還有我們。”他們不是膽大之人，道術在行內也算不得厲害，但見到妖孽手段殘忍，也不由動了怒氣，那股捉妖世家的昂然正氣爆發出來，衝散了恐懼。
瑤落看著兩人，卻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兩位沒用的大哥哥，你知道為甚麼之前吃飯的時候，我老給你們點意呆利面麼？”
兩兄弟一愣，顯然沒想到她忽然問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姬存理試用探性語氣道：“因為老闆送了你們很多優惠劵？”
“錯了哦。“瑤落輕輕晃著食指：“是因為在我的謀劃中，兩位大哥哥在此戰中定位，就跟二戰中的意呆利是一樣的哦。那就是豬、隊、友。”
瑤落話音剛落，姬家兄弟的兩串鈴鐺脫手而出，反將它們的主人套住。同時發出大火，朝念夕塵燒來。
姬存理大駭：“你甚麼時候對我們法寶做的手腳？”
瑤落低頭，認真掰著手指：“昨天，嗯，還有前天，還有大前天，大大前天，大大大前天……”
兩兄弟這才想起來，從他們到這座宅子開始，瑤落就經常偽裝成人類跑到他們面前撒嬌賣萌要看法寶。
按照祖訓，法寶是不能瞬間給別人看。
兩兄弟陷入糾結。
一邊是祖訓，一邊是性感漂亮大長腿可愛小富婆兼甲方爸爸…
思考整整五秒鐘後，從小到大被關在族裡，從沒談過戀愛的兩兄弟，面對誘惑，意志堅定說了兩句不可以，心裡自我安慰也算對得起祖宗的話以後。就爭先恐後把陰陽鈴鐺給瑤落了……
姬存理（姬滅欲)：“大佬，我們對不起。要不是被自己法寶捆了，高低給你跪一下。”
瑤落將手一揮：“一切就緒，賓客到位，該吃主菜了，上。”
所有妖怪一擁而上。
念夕塵全身上下爆出一股巨大劍氣，巨大劍刃風暴席捲而開，周圍的怪物都被劍氣掃成齏粉，這時天上的雷電響了起來，電光將劍刃旋風渲染成紫色。
瑤落抬手，陰陽二火開始燒起兄弟兩人來。這火從他們的七竅鑽入，不過幾個彈指就能將他們五臟六腑燒成灰燼。
念夕塵身形一晃，藉著劍氣風暴掩護，只來到姬家兄弟面前，單手抓住鈴鐺正要撕開，就聽到姬存理喊道：“小心背後。”
瑤落拿著毒刃無聲出現，念夕塵不管不顧繼續撕開鈴鐺。
姬滅欲大吼：“不要管我們，你快走啊！”
瑤落冷笑道：”我說過了，你的弱點太在意別人了。”
一刀斬下，念夕塵瞬間兩截，破碎的身體卻沒有流出血來，而是噴出一大堆辣椒沫，糊了瑤落一臉，辣的她眼睛都睜不來了。
瑤落：“幻術？”胸口一痛，一道巨大無比劍氣從天而降打在她身上，念夕塵聲音從後方傳來：”你說有道理，聽人勸，吃飽飯。“
轟然！瑤落被劍氣轟趴在地，砸碎無數人頭。
念夕塵一拳將打在姬家兄弟胸口，把他們七竅中的火焰打得全部吐出。接著身如利劍，從天而降，一腳踩穿瑤落的小腹，妖丹破碎，瑤落鮮血大口噴了出來。
“今日就將你們這批最後妖孽盡數斬滅。”
念夕塵此時全身上的面板也全部裂來，流出綠色的血，她全身經脈幾乎已經被毒火入侵，每時每刻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瑤落早就知道念夕塵有化身這一招，但沒想到念夕塵此刻明明已經毒入膏肓，必死無疑，竟然還有意志反抗，最關鍵是沒想她會將姬家兩兄弟性命做誘餌。
“沒想到，計慮千重，還是要輸了麼。”瑤落絕望閉上眼睛，念夕塵剛才那一腳，威勢不顯，平平無奇，但其實凝聚了巨大劍氣，百層大廈都要被輕而易舉一分為二，自己沒有當場魂飛魄散，也虧得報廢了身上幾十件護身邪寶。
但第二次攻擊是怎麼也擋不住了。
就在這時。
轟隆！
九天之上的紫色雷霆匯聚合一，對著妖氣瀰漫之地，一劈而下。
念夕塵措不及防被劈了個正著，劍氣被破，真炁被阻，又是一大口綠血吐了出來，這一阻礙間，瑤落立即遁地溜了出去。
念夕塵仰頭看天，那裡的天雷還在凝聚，眼看就要再次劈下，目標依然是自己。
她三歲練劍，五歲修法，六歲斬妖，自出道十五年間誅妖無數，雖是為民除害，守護人間，但天道之下，眾生平等，人妖無別。終究還是殺伐過重，有傷天和，所以今有天雷降世，平殺止兇。
瑤落死裡逃生，再不敢以身試險，而是直接命令其他妖怪圍攻。
妖怪背後的身後，幽靜的黑暗，一點又一點的法寶霞光亮了起來。
他們的主人都隱藏在幕後，沒有露面。
幾千年來，無數前輩先人用來對抗妖邪的神兵利器，如今卻全部對準從古到今唯一能將妖邪徹底斬滅的年輕斬妖師。
念夕塵看著天上的瑤落，老實說雖然是對手，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半人半妖生手段確實高明，從設局，試探，驗證，動手，每一步都算的死死的，甚至連豬隊友都給她提前安排好了，可謂算無遺漏。
念夕塵斬妖十幾載，如今天要滅她，妖要滅她，人也要滅她。
往前無路進，往後無路退……
但……那又如何？
即行斬妖，便當斬妖，無論前方是刀山，是火海，是陰謀，是詭計，只要有危害人間之妖，哪怕遍體鱗傷，哪怕九死一生，亦追而斬之。
千般困難，萬般險阻，可曾動我初心半分？
念夕塵將手伸向一直揹著的長劍。
“斷念”出鞘。
一道無與倫比青氣射向天空，將黑夜都照亮起來。
似乎察覺到了挑釁的意味。
雷霆更加憤怒了，咆哮聲更大了，雨水變成了冰雹，冰雹又變成冰雪，洋洋灑灑飄落下來。
念夕塵望天地寰宇，四極十方，大雪飄飄，惟己煢煢。
她忽然莞爾一笑，將髮帶扯下，長髮飄然間仗劍長吟。
“昔與妖鬥，又與人鬥，今與天鬥。三方聚首，豈不快哉。諸位且請，來！”
妖力，雷霆，劍氣，法器一同爆發，攪得這方妖地周天寒徹……
第二天清晨，小巷的居民穿著緊急翻出的棉襖，討論這場六月時節，突降的奇怪大雪。
這時，有人發出了驚叫，隨著這人的手指方向，所有的人都張大了嘴巴。
手指的方向，原有座存在千年之久的古老宅邸，而如今，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不見了。一片磚，一片瓦，都沒了蹤影。
抬眼望去，唯見素雪三千，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天地之間只剩劍吟輕響，錚錚迴盪，良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