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祟小鎮斬妖（八）
黑暗中的鼓聲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遠忽近，讓人捉摸不定，又有沙啞滄桑嗓子發出不明方言口音的樸素唱詞在空中盤旋。
“奴字下面一個心，無它卻要任人欺，世人皆言惹禍苗，何知此乃真性情。無風要起三層浪，見樹還要踢三腳。忍字不換惡人報，欺人總比人欺好。”
這詞簡單直白，粗糙樸素，卻夾著一股情緒，念夕塵聽了，心頭立時一股無名火起，煩躁異常。
【宿主大佬，裡面那群凡人打起來了。】
這鼓聲能勾動人的怒氣。
念夕塵意識到這一點，耳邊又聽來一段軟綿綿的笛聲，這聲音優美而又悲慼，飄忽又似纏綿，一會似耳鬢廝磨，一會似軟語溫存，一會似斷離悲泣，一會似調情說笑。
“每到秋來，轉添甚況味。金風動、冷清清地。殘蟬噪晚，其聒得、人心欲碎……怎生挨、更迢遞。料我兒、只在枕頭根底，等人來、睡夢裡。”
是個嬌翠欲滴的女子嗓音，唱的是一首柳永的《正宮》詞。詞調的婉轉哀怨又透著情意綿綿，嬌怒嗔怪間又有勾魂引魄、意動情牽。
念夕塵聽得身上有些發熱，臉不覺紅了起來，她正要凝神抵擋，接著急促鼓聲和粗狂唱調又再次捲來，那股怒氣又浮上心頭。
鼓聲和笛音、詞曲和唱詞、粗糙和精緻、急促和婉轉、沙啞和嘹亮。
念夕塵感覺自己的精神被兩種完全不協調的聲音相互拉扯，一會怒氣沖天，一會思欲不寧，一會殺意滿懷，怒火滔天，一會身軟體倦，慵懶欲眠。
“唉，買來身體到底不如只有本體實力的仙元的三之一。”念夕塵察覺到自己心潮微起，嘆息著搖了搖頭，手中紙傘輕輕搖動，一股股微風颳了起，吹動樹葉，吹動門窗，吹動衣袖，吹動浮雲，吹動蝴蝶，吹動螞蟻，吹動水面，吹動青石。
風兒與天地萬物碰撞，發出種種聲響，這些聲響交織、碰撞、組合，混出甬鐘聲、木鼓聲……古琴聲、古箏聲、古瑟聲、蕭、……壎聲 、笙聲、枳聲、缶聲、土號聲，足有三十六種樂器。
《南華經》有云：敢問天籟？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
天地萬物自然發出的聲響，謂之天籟。
念夕塵如同一個自然的樂師，用一把小小的紙傘，指揮起這方天地萬物奏響天籟之音的合奏。
“昔者有虞氏舜作《九韶》之樂，今且奏之。”
一曲《太和》，衍天地開闢，萬物生長。
一聲響，宛如鴻蒙初始，混沌開闢，一瞬間，客棧內外所有人，心頭像被一把開天闢地的巨斧斬過，一切的煩躁不安，慾望雜念，恐懼不安，全部一掃而空。
二曲《大韶》，書帝王功德，天子威嚴。
一股惶惶帝威從天而降，無論是粗狂豪放的鼓聲，還是情意綿綿的笛聲就像一朵小浪花被大海吞沒，再也無了動靜。
三曲《大明》，意旭日方升，萬物始新。
四曲《大武》，歌軍威浩浩，戰旗獵獵。
五曲《大風》，起重巽申命，剛巽中正。
六曲《大雅》，承文以載道，樂以傳情。
七曲《大禮》，唱有禮之大，華章之美。
八曲《大運》，祈國運綿久，萬世太平。
九曲《大慶》，賀五穀豐登，盈車嘉穗。
《九韻》乃古之天子祭祀大樂，一感上天之德，二表帝王功德，三祈風調雨順，四仰先祖之靈，五昭國威浩蕩。
九韻五事，正合《易》之九五數，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聖人聞之，三月不知肉味。
《九韻》既出，諸樂皆靡靡，不堪入人耳。
九曲奏完，全場寂籟，無論是人，是妖，是動物，是植物，就像被使了定身法，無一點聲響。
半響後，空氣終於傳來兩聲響，一根折斷的笛子，一面碎裂的破鼓被丟到了地上。
即聞天籟，愧而斷樂。
遠處黑壓壓的一片雲壓了過來，月亮被擋住了，念夕塵聽到了地面被碾碎的聲音，接著是潮水般的趕路聲。
她抬眼望向遠方，一片白色的海洋從東南西北四個角落逼近客棧，那是看不到盡頭的初孽，天上是烏壓壓的怪鳥和拳頭大的綠頭蒼蠅，兩棵巨大的五方妖根身上揮動樹幹手臂，將擋在腳前的一間間房屋撞的支零破碎。
妖邪們的總攻開始了。
念夕塵將手上紙傘一拋，懸在燈詭客棧上空，一道巨大華光灑下，罩住整個客棧。
“斬妖師，你今天得留在這。”侏儒模樣的護院教頭手拿一根鐵棍，在怪物群前面一馬當先。
“可惜今日後，再難一聞《九韶》。”護院教頭身旁一個美貌女子，嘆息著，將自己身上皮一扒，露出駭人的血紅肌肉和經脈，她拿著自己的人皮當做武器，對念夕塵當臉掃來。
“嘿嘿，樓娘子放心，把這個斬妖師折磨死之前，我定幫你拷問出《九韶》曲……”護院教頭最後一個“譜”字還沒吐完，就被飛來一腳糊在臉上。
“打架就打架，廢話真多。”
念夕塵閃身躲過樓娘子甩皮攻擊，身似游龍，轉到初孽群裡，旋旋如蓮，掌影如花，十幾只初孽瞬間飛起，一個接一個砸在剛爬起的護院教頭身上。
樓娘子一躍而起，跳上一棵妖根：“沈教頭，聽小姐吩咐，到樹上與她過手。”
護院教頭聽了，掀開身上的初孽，也往最近一棵樹跑去。
念夕塵見了，從初孽堆裡憑空跳起，半空中抓下一隻妖鳥，手臂一甩，堅固的鳥喙一下釘進了護院教頭身體。
“該死的斬妖師。”
護院教頭剛怒吼從身上拔出妖鳥，抬頭就看到黑壓壓的一片，又是幾十只怪鳥被迎面甩來，跟箭雨似的，來不及躲閃，當場被射成刺蝟。
樓娘子見了，操控著巨樹將藤條掃來，藤條上密密麻麻的蛆蟲如雨撒下，落在初孽身上，一下鑽了進去，初孽全身上下瞬間長出了奇奇怪怪長滿綠毛的頭顱，這些頭顱都伸著粘稠的舌頭，吐著綠色汁液。
念夕塵抓住一隻初孽，劍指抵住它額頭。
“一劍誅妖邪。”
“二劍破魔孽。”
一股股巨大如海的磅礴劍氣湧入妖邪身體，這隻初孽跟氣球一樣，越漲越大，最後足足有兩層樓那麼高的時候，被念夕塵一腳踢進怪物群。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帶著四溢劍氣狂飛亂舞。
樓娘子看到一群剛進化完成的初孽瞬間就屍骨無存，接著護院教頭飛了起來，那個女斬妖師搶先一步躍到教頭上空，再一腳把他踩落在地。
“該死的，怎麼會這樣厲害。看來只能叫來那東西了，哪怕小姐怪罪下來了，也管不得了。”
樓娘子銀牙一咬，下了決心，腳下妖根伸出藤蔓，卻沒有攻擊念夕塵，而是插進另一棵妖根身上，她腳下的妖根迅速成長起來，生出一朵一朵，血紅鮮豔，長著牙齒的怪花來，另一棵妖根迅速枯萎，最後像一堆灰似的坍塌下來。
念夕塵剛摘下護院教頭腦袋，背後就感知到一股危險的氣息，她回身一躍，發現一朵長著泣血眼瞳的花正盯著她看。
007的驚恐叫聲響起在耳邊。
【宿主，你的手上長花了。】
念夕塵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左手臂面板裂開，長出五條根莖來，根莖上面有五朵花，每朵花的花蕊是流顆著血的大眼珠子。
她才看了一眼，右手立即也癢了起來，幾朵花輪廓在肌肉裡面蠢蠢欲動。
“劍氣衝星聽龍吟。”
全身上下劍氣鼓動，剛長出的血花怦然成了一朵血霧。
【宿主，我剛才透過，妖物寶典查到了，這花是S級念觀模因類邪物，只要看到就會被汙染。可惡，不應該了，新手副本怎麼會出現這樣可怕的東西？】
【看到？】
念夕塵掃視周圍，發現無論初孽和還是怪鳥都身上都長滿了大眼珠子花，這些妖邪一個個在地上痛苦的翻滾哀嚎。這些大眼珠子妖花很快就長滿全身，等到吸取寄生體的營養後，眼珠子中央就會長出牙齒，把寄生體剩下肉塊也吃得乾乾淨淨。
不過多時，戰場就只剩下樓娘子、妖根，和滿地的大眼珠子花了。
【宿主大佬，怎麼辦？我們被包圍了，開始系統空間逃離吧，這種妖物已經超綱了，我們能申訴的。】
念夕塵從衣服上撕下一塊碎布矇住眼睛，接著拔下一根頭髮，化出一杆長槍。
“殺！”
念夕塵手臂一抖，槍尖憑空畫了一個圈，一槍串起最近的六朵妖花的大眼珠子。
刺耳噁心的怪聲響起，六朵花的幾十條根莖一陣擺動後，無力的垂了下去。
這妖花主要手段是透過視覺資訊汙染，只要隔絕資訊，就能對症下藥。
手上一震，六朵花屍成粉，長槍再點，砰砰砰，三次出手，每次都紮起五到六朵花不等，很快，幾十朵妖花被扎穿抖成粉末。
空氣傳來幾道細小風聲，念夕塵看過007提供資料，知道這是妖花吐出牙齒，要是被打中，就會在體內生根，幾個呼吸後，全身上下就會結滿牙齒。
她聽聲辨位，輕鬆躲過，回手一輪長槍橫掃，幾朵妖花被打得粉碎。
這次，耳邊傳來大片葉子響動，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腳底傳來，念夕塵長槍往下一紮，甚麼東西被紮了正著，一股讓人聞了想吐的臭味傳進鼻內。
耳邊傳來樓娘子得意聲音：“你中五方妖根的胃袋毒了。”
話音剛落，那東西一下炸開，毒水濺射開來，念夕塵手上長槍一轉，憑空跳起，頭上一下撞到甚麼東西，接著四面有東西纏繞而來，將她緊緊捆住。
樓娘子大笑：“哈哈，終於抓住你了，給我變成妖花吧。”
藤蔓將念夕塵臉上紗布揭去，看到斬妖師眼睛的那一刻，樓娘子笑戛然而止了。
念夕塵面無表情：”不，是我抓住你了。長劍吟，劍縱江河五千裡，氣貫長虹十二峰。”
雙目間醞釀良久的劍罡終於爆發開來，劍氣如咆哮翻滾的海浪，帶著巨大無比的恐怖。力量，發出尖銳而刺耳的爆鳴，在一瞬間，毀滅一切的衝擊力量就將樓娘子連帶身下的妖樹整個湮滅，恐怖的力量還未停止，而是不斷擴散。
妖花們感知到毀滅的降臨，紛紛拔出根莖，不顧一切的往外逃離，劍氣在空氣中翻騰滾動，濺開滿天的氣浪，所有大眼珠子妖花瞬間被洶湧的劍氣都被覆蓋，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