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又大又黑
黑色龍鱗自背脊延伸至尾翼，凜凜泛著寒光，巨大的龍翼骨清晰可見，右側翼蹼有一條猙獰的疤痕，翼間藍色光流紋流動，如血脈經絡一般。
在尤菲視線投過去的剎那，展開的龍翼忽然收了回去。星空下，它直身佇立街道旁，一雙黑眸沉沉，與她視線交織。
尤菲吸一口空氣。
又大又黑，不是它還能是誰，這整個帝國也就只有它一條龍。
“不好意思，小姐，我想請問…”
忽然，身旁有人聲，尤菲反射性轉頭，發現是櫥窗前正在選購商品的年輕男子在同她講話，男生說完之後又走過來，指著那面櫥窗比劃：“麻煩請問你，剛才是否把頁面裡的清潔產品都選完了，因為現有的產品我無法購買。”
尤菲往那邊看去，男生的同伴正在試圖加購，她道：“沒有啊，我只選了一瓶，還剩下不少的。”一時間她忘記了街對面的事，轉過身往物品櫥窗走去。
庫存還有，她又點進詳情閱覽，須臾，她莞爾，對邊上男生道：“不能購買是因為這幾瓶已經被線上訂購，鎖庫存了。”
年輕的男生撓頭，略微不好意思：“難怪。”
邊上同伴忙表示謝意，對尤菲笑道：“謝謝你，我們不太瞭解系統。”
尤菲友善對他們微笑：“不用謝，沒關係的，這裡的頁面確實有點…”
然而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尤菲便被迫止了聲。
那隻龍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了，此時正站在三人旁邊，用那雙黯不見底的眸子瞪著兩個男生。
男生們定睛一看，魂當即就散了，顧不上思考上將的翼龍為甚麼會出現在這片區域，一刻只覺再不溜就要被上將的精神體本尊親自抓包了。
兩個男生就轉身跑，尤菲看見自動門迅速開啟，又合上，接著又再次開啟，黑龍追了出去。
她就這樣看著眼前飛快發生的一切，直到自動門最終合閉。
好像稍微有點明白過來了，龍巡邏路過街區，抓到了閒逛的哨兵？
果然很兇。
街道中，龍和人的背影消失，尤菲未多作停留，檢查完所購物品，拎著東西回了公寓。
*
時間悄然飛轉，再次見到雙胞胎，已是一週的第二個工作日。
尼克的淨化排在早上，一進門，他就笑嘻嘻遞上機能資料表。
坐下後，這位面容俊朗的哨兵對自己的嚮導說道：“謝謝你。”
尤菲剛準備低頭看資料，聞言又抬起臉：“謝我？謝甚麼？”
“謝上次你沒有偏袒任何人。”尼克說的實話，眼前這位新人嚮導，連翼龍軍上將阿斯坎的面子都敢駁。
“哦，這個啊，我只是按照事實說話。”
尼克聽罷一臉高興：“不管怎麼樣，只要你不欺負我們就好，那我們就開始吧。”
尤菲眼睫撲閃了下。
他是受過甚麼挫折嗎，要說出這樣的話。不過這種事也不好多問，她笑了笑便起身去檢查裝置。
尼克乖乖地跟在後面，在哨兵專屬檢測椅上坐了下來。
尤菲將手環遞給他，開啟監護儀，確認各項資料。
“上一次淨化是一個月前，精神閾值現在已經有所下降，我先幫助你調控閾值。”
尼克道好。
於是尤菲以手觸控對方的手背：“請釋放出精神體。”
話音落，空氣一陣波動，兇猛蛇鷲幻化成型。
大型陸棲猛禽頭頂羽冠豐滿，在這刻彷彿褪去所有暴戾，目光無比誠摯地注視自己的嚮導。
尤菲這才打量清楚大鳥的真實面目，由於它的羽毛極其漂亮，她情不自禁伸手撫摸，而就在手指觸及的霎那，鳥立即將她的行為視為安撫，愉悅地擺動起了尾羽。
尤菲訝然：“它這麼乖嗎？”
尼克點點頭：“你別看他打架兇，其實可聽話了。”末了不忘補充一句，“最聽嚮導的話。”
尤菲摸了幾下便收回手來，回到尼克面前落座，開始釋放精神體和精神絲。
整套流程進行下來沒有耗時太久，結束時尤菲長舒一口氣，畢竟這是入職後第一次正式疏導哨兵，緊張在所難免。
在淨化中得到洗滌的哨兵，明顯整個人放鬆了許多，給新嚮導點了五星好評。
下午是托克，過程也很順利，這個只比弟弟年長五分鐘的哥哥顯然情緒更加穩定，在最後道別之際，硬是制止住了守在門外的尼克向尤菲要地址。
被制止的那位嘟囔著，表達不滿，托克警告他要穩重行事，少惹嚮導。
尤菲不由好奇，問：“尼克以前經常惹嚮導生氣嗎？”
托克道：“那倒也沒有，只是嚮導數量稀少，免不了有爭有搶。”
“可是再稀少，也都是嚴格遵照高塔分配的呀。”尤菲道。
“分配了我們也得像狗一樣討好她們。”尼克撇著嘴角。
尤菲溫和地笑起來：“你們不用討好，只要按時預約，我有空就檢查後臺排序。”
“真的？”從前被嚮導私插過順序的尼克一臉真誠。
“嗯，保真。”尤菲向他下了保證。
*
亞羅的淨化日期緊隨其後，週三一早，尤菲在淨化室內等來了她的三號哨兵。
狼一般孤漠的男人進門遞上資料，安靜配合。
帶手環時，他捲起衣袖，露出來一道猩紅痕印。
尤菲一訝，問他是否受傷了，這位哨兵搖了搖頭，注視她漂亮的眸子：“沒有。”
“那你這是怎麼了？”像灼痕，卻又不是，尤菲眼中關切。
亞羅將之解讀為關心，他道：“不用害怕，是灼傷，不礙事，我們開始吧。”
尤菲回過神：“那…開始吧。”
灰狼出現，尤菲看見精神體面容冷峻，一如他的主體。
然犬科動物的習性很快在它身上展露無遺——它板著狼臉，大尾巴卻誠實地搖了起來。
尤菲沒忍住，噗一聲輕笑。
對面要亞羅的嘴角在見到嚮導溫暖笑容的一瞬，也終於微微起了弧度：“你不怕它？”
尤菲搖頭。
嚮導不需要檢測儀便能夠感知到疏導後哨兵的情緒變化。
亞羅在她面前，不可思議地瞧顯示屏上的資料：“你可以建立共感矩陣？”
尤菲點頭。
“用矩陣修復創面？”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傷從來就沒有癒合的可能，頓了下，男人又問，“不用去往精神圖景就可以剔除碎片？”
尤菲再一次點頭：“注意氣息。”
疏導於兩小時後結束，臨走時，哨兵真誠感謝。
面孔尚還稚嫩卻具備強大修復能力的嚮導笑起來非常溫柔：“不用謝哦，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中午尤菲從職員餐廳出來的時候，碰見了一個人，確切點來說，是意想不到的一個人。
他體格健壯，身型頎長，著一身黑色制服，正在茶飲區盡頭的落地窗前與人交談。
她遠遠瞧見了他手上提著的銀色箔箱，毋庸置疑，帝國只有這一種用來裝嚮導素的特製箱體。
尤菲步子緩了下來，果然…
誠如所言，阿斯坎不會服從高塔匹配，現在又來高塔申領嚮導素了。
未有匹配嚮導的哨兵，或是嚮導暫不在身邊的哨兵，可以向高塔請求藥物抑制，這是常規行為，但對於剛剛匹配到新嚮導並已安排在週五進行淨化的阿斯坎來說，這顯然不合常規。
看來烏斯的擔心不無道理。
尤菲沒再往那邊多看，轉身進了電梯，下樓回到自己辦公室。
下午她將遇到阿斯坎的事情告訴了主管，主管“切”的一聲：“就知道。”隨即，安慰尤菲，“別管他，下個月的匹配建模我已經給你安排了，咱少他這點業務量沒關係，接下來還有千千萬萬的業績等著咱。”
旁邊同事聽到後唏噓：“主管，甚麼叫這點業務量，他一個人的淨化量頂我半個月工資好不好。”
提到薪水，尤菲忽然想起，她應聘的那份兼職透過了，今晚就要開工。
最近她既想海倫買新衣服，又想給公寓置辦軟裝家居，無奈錢包拮据，但有兩份工作就不一樣了，一切會變得容易實現。
帶著希望下班，晚上七點，補給站管理人員來到現場。這項歸納工作難度不高，管理者進行了簡單的培訓之後，便把物品接駁車的管理許可權交給她。
夜幕漸深，西南天空中的紫藍色賽爾法星照常升起，尤菲心懷希望地站在街旁，等待貨車到來。
然而，在貨車抵達之前，另有其人先到達了現場。
更確切點說，是另有其龍。
臉上帶著不解表情，尤菲看著再次出現在補給站的黑龍。
龍臉神色莫辨，巨大一隻杵在面前，她感覺到自己一人在這樣的晚上單獨面對打斷指揮官腿，還敢於反抗帝國的精神體，不免有些害怕。
一時間，她忘卻了打招呼，嚅囁著雙唇怯怯啟開：“你是、你是來巡…”
“叮咚”一聲，打斷對話。
貨品運輸車抵達，停在了兩人面前。
尤菲快速看一眼車，想起了車輛的停留時間有限。
不管龍是來例巡還是路過此地，此刻也沒時間再問了，她走到自動貨車前，輸入密碼開箱門。
“滴滴”兩聲，門開啟，一隻機器人從裡面跳下來。
機器人開始按部就班的一件一件往下卸貨，然後把貨品箱壘在路邊上。
旁邊黑龍一直注視著這一切，很快，它看明白。
只見它走過去，飛快將地上的箱子摞到一起，然後一把搬起，朝補給站裡面走去。
機器人還在卸貨，動作機械，速度遠比不過黑翼龍。等尤菲意識到甚麼的時候，龍已經把地面上的箱子全搬進裡面去了。
愣在原地的不僅僅有她，還有一個程序陷入異常的機器人。
尤菲有些不理解龍為甚麼要這樣做，但託它的福，那麼一大批貨物從車上到室內只用了幾分鐘，效率遠超機器。
尤菲趕緊修改程序，機器人上車了，她鎖上廂門。這時候，距離發車時間還剩二十五分鐘。
少女眉間浮起問號，她想問，但人家黑龍板著個臉，根本不搭理，徑自走回站裡又開始埋頭幹活。
尤菲無措了。
所以大黑龍還是有些樂善好施在身上的麼？
在圖氦社會，嚮導稀少，哨兵們擁護向導，渴望向導那是稀鬆平常之事，因而對嚮導謙讓愛護，是哨兵刻進骨血裡的教養，本體如此，精神體亦如是。
這麼一想，稍許釋然，她準備進去好好感謝黑龍。
補給站的自動門開啟，女孩走進去，此時屋內的龍卻轉了身，像是突然有甚麼急事一般，從她身側匆匆跨過，出了門去。
尤菲嘴唇翕動，還未發出隻字片語，黑龍背影便已經消失。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第二天，同樣場景在補給站門口再次上演，等到尤菲想拉住龍致謝的時候，龍再一次像前晚那樣轉身消失。
翌日便是週五，是原本擬定的阿斯坎初次淨化的日子。
早上尤菲坐在辦公室，看著牆上時鐘顯示九點已過半，那個人已經遲到整整半個小時了。
從主管嘴裡得知，以往這位上將會假意配合地出現一次，然後再正面拒絕嚮導的淨化安排，算是給高塔一個面子。如果情況果真如此，她打算趁今天問問他，關於黑龍出現在公寓門口的事。
只是這一等，從白晝等到了天暗，尤菲已經無聊到用筆在紙上勾勒黑龍的簡筆。
終於，時針指向五，下班時間到，少女低低垂睫，面無表情地看著筆下的黑龍。
樣子是兇了點，不過很形象。
龍的肚子上寫著數字六，是他的編號，不過眼下情況這位六號哨兵應該是不會過來淨化了，害她從早等到晚，白白浪費一天。
反正高塔很快會匹配新的哨兵進來，那麼這個六號就要易主。這麼想著，筆抬了起來，在那編號上劃上了大大的叉。
劃完，心底平白生出一絲愧疚，畢竟算起來，黑龍幫過她幾次，一次搶回小貓，兩次幫她打工。
算了，不來就不來吧，她管不了那些權勢紛爭，也沒能力管，到點該下班就下班。
收拾好東西，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準備去打卡，但就在腳步邁出的同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響，女孩斂在原地，視線朝門口投去。
有節奏的步履聲沉闊有力，不同於女同事們的輕盈，並且越來越近。尤菲正想是不會是高塔高層為阿斯坎的事情而來，腳步聲便於門前戛然停止。
接而，半掩的辦公室門被一隻大掌從外面推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