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
回去的瑞妍對著自己的筆記本,開啟文件,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她索性關掉文件,又去刷了一遍電影預告片和先導評論。
這次她看得格外仔細,連背景裡一個模糊的道具都沒放過。
接下來的三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地上散落著列印出來的分鏡截圖,牆上貼滿了便籤條,上面寫滿了零散的觀感。
恩彩推門進來時差點無處下腳,“你這是寫影評還是破案?”
瑞妍從一堆資料裡抬起頭,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比破案難。”
又是經過一天一夜的折磨,她終於開始動筆,不過不再是那種安全穩妥的評析,而是尖銳地指出了電影敘事節奏的問題,甚至大膽批評了曹承右某個段落的表演過於程式化。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天已經亮了。
看著窗外霧濛濛的天,她深吸一口氣,點選發布。
接下來的時間就變得格外難熬一些,她每隔十分鐘就重新整理一次後臺,看有沒有新的評論。
-博主太敢說了!我也覺得第二幕轉場太生硬了
-曹承右xi那個重複摸袖口的動作,我看了三遍都沒注意到,博主觀察太細緻了!
-路人,這篇影評比電影本身還有深度。
……
影評釋出,確實是有不少好評,但也有人質疑:
-為了標新立異而批評吧?電影明明很好。
-一個剛起步的博主,有甚麼資格批評曹承右xi的演技?這可是青龍影帝。
-譁眾取寵,取關了。
看到那條“有甚麼資格批評曹承右的演技”的評論時,瑞妍的手指微微發涼。
她關掉網頁,把手機調成靜音,整個人陷進椅子裡。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不必在意那些質疑。專業的批評對演員來說是珍貴的禮物。
瑞妍怔怔地看著這條簡訊,他一直在關注她的影評?
十分鐘後,又一條簡訊進來:如果那些評論讓你困擾,我請你吃個飯當作賠罪,就當是……前輩對後輩的關心。
瑞妍盯著螢幕看了好久,直到螢幕暗下去又按亮,反覆三次,才慢慢回覆:應該是我請前輩才對,謝謝您的認可。
餐廳是曹承右選的,一家隱蔽的韓食店。
瑞妍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坐在角落的位置看選單。
“前輩。”
“坐,”他合上選單,“我看了你的影評。”
瑞妍剛拿起水杯的手一頓。
“從你寫的第一篇兼職稿開始,”他語氣平靜,“你很有天賦,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誠實。”
服務員上來佈菜,暫時打斷了對話,等服務員離開,曹承右繼續道:“我年輕時也怕被批評,直到意識到,真正的失敗是沒人願意評價你。”
瑞妍低頭看著面前的參雞湯,“可是那些質疑的聲音……說得也對,我確實只是個剛起步的博主。”
“我合作過很多資深影評人,”曹承右輕輕轉動茶杯,“他們寫得完美,但缺少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對作品的真誠,這是你獨有的。”
他夾了塊烤肉放到她碟子裡:“吃吧,涼了不好吃。”
這個自然的舉動讓瑞妍愣了一下,她小心地嚐了一口,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
“其實……”她放下筷子,“寫那篇影評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前輩您,會希望看到甚麼樣的評價。”
曹承右微微挑眉:“結果呢?”
“真實的評價,就像您當初要求我的劇本分析一樣。”
他笑了,這次是真正舒展的笑容:“看來我們都從對方那裡學到了點甚麼。”
結賬時兩人爭著付款,最後曹承右堅持:“讓前輩請一次,等你成為知名影評人,再回請我。”
走出餐廳,夜風微涼。
曹承右很自然地走到靠馬路的一側,這個細微的保護動作讓瑞妍心頭一動。
“下次……”他在車前停下,“如果我有甚麼新作品,能提前請你來看試映嗎?我需要這樣誠實的聲音。”
瑞妍點頭:“我的榮幸。”
“那就說定了,”他坐進車裡,降下車窗,“回去別再看那些評論了。相信你的筆。”
車子駛遠,瑞妍還站在原地。手機裡還有那些的質疑,但她現在感覺,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頓飯之後,瑞妍的心態變了。
再看到惡評,她會在心裡默唸“相信你的筆”,然後直接划走。
新寫的幾篇影評越發犀利透徹,連一些業內資深人士都開始轉載。
一個月後,曹承右的助理發來訊息,邀請她參加一部獨立電影的內部試映。
這次不是禮貌的群發邀請,郵件裡直接寫著:“曹承右先生特別推薦。”
試映會在江南區一棟不起眼的建築裡,瑞妍到得早,選了個後排位置,燈光暗下前,曹承右悄無聲息地在她旁邊坐下。
“前輩。”
“嗯。”他點點頭,目光還停在手裡的宣傳冊上。
這部電影很沉重,講述的是一個自閉症家庭的故事。
放映結束,主創問答環節,曹承右突然舉手:“我想聽聽瑞妍xi的看法。”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過來,瑞妍深吸一口氣,接過話筒。她從鏡頭語言談到演員的微表情控制,最後說到電影對社會弱勢群體的關懷。
說完後,現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曹承右在旁邊輕輕點頭。
散場時,他走在她身邊:“說得很好。”
“是前輩突然襲擊。”
“想看看你臨場反應,”他按下電梯按鈕,“喝杯咖啡?有點事想聊。”
他們去了試映會場館天台的小咖啡廳,曹承右直接切入正題:“我下半年要排演新的音樂劇,需要個顧問,你有興趣嗎?”
瑞妍差點被咖啡嗆到:“我?”
“你對我表演的批評很準確,這正是我需要的,”他放下杯子,“當然,你可以拒絕。”
“為甚麼選我?”
“因為你不怕我。”
他看向遠處,“大多數人都戴著曹承右前輩的濾鏡看我,但你從一開始就只看作品本身。”
薪水開得很合理,工作時間也彈性,瑞妍想了想,沒有甚麼拒絕的理由,就答應了。
第一次排練,她抱著筆記本坐在臺下,曹承右在臺上排練一段情緒爆發的戲,結束後第一時間看向她:“如何?”
“這裡,”她指著劇本,“憤怒表現得太滿了,收一點會更打動人。”
導演和其他演員都愣住了,沒人敢這麼直接批評曹承右的表演。
但曹承右只是點點頭:“再來一遍。”
那天工作結束,他送她到地鐵站,“謝謝你今天的意見。”
“不覺得我太直接了嗎?”
“這才是你值這個價錢的原因,”他停下腳步,“下週排練,記得準時。”
排練進行了兩週,瑞妍已經習慣了每天泡在劇場的生活。
這天曹承右狀態不太好,一段簡單的臺詞反覆卡殼,導演喊了休息,他獨自走到角落,揉了揉眉心。
瑞妍拿著劇本走過去:“前輩,要不要試試換個方式理解這句臺詞?”
曹承右抬眼,眼下帶著疲憊:“你說。”
“您把這句話想成是自責,而不是憤怒,”她指著劇本,“角色這時候不是在怪別人,是在怪自己。”
他沉默片刻,重新走上舞臺。再試一次時,整個感覺都變了,導演在臺下豎起大拇指。
休息時,他遞給她一瓶水:“剛才那個解讀,怎麼想到的?”
“看您上次電影裡有個類似的眼神。”瑞妍擰開瓶蓋,“當時就覺得,如果是自責會更有層次。”
曹承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天排練結束得晚,外面下起了雨,瑞妍站在劇場門口翻包,才發現忘帶傘。
“我送你,”曹承右不知甚麼時候站在身後,手裡拿著把長柄傘。
“不用了前輩,我等等雨小點……”
“這個時間雨不會小了。”他已經撐開傘,“走吧。”
傘不算大,為了不淋溼,兩人不得不靠得近些,瑞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劇場裡帶出來的木頭的氣息,莫名有點好聞。
走到地鐵站要十分鐘,一路上他們聊著剛才的排練,曹承右說話時總會微微側頭,確保她在聽。
“其實你比我合作過的很多專業顧問都敏銳。”他突然說。
瑞妍差點踩進水坑:“前輩過獎了。”
“不是客套,”他停下腳步,很認真地看著她,“是真的。”
到了地鐵站入口,瑞妍道謝準備離開。曹承右卻把傘塞到她手裡:“拿著吧,明天帶到劇場就行。”
沒等她拒絕,他已經轉身走入雨中。
第二天瑞妍特意提早到劇場,把傘整齊地放在曹承右的休息室門口,還附了張紙條:“謝謝前輩的傘,這是回禮。”旁邊放著她早上現烤的檸檬瑪德琳。
曹承右到後,看到休息室門口的雨傘和小蛋糕,鬆軟的蛋糕看著就很好吃,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食慾。
捏著一塊鬆軟的蛋糕,搭配上咖啡,不是很甜膩,能接受。
也許有些時候,也要適時吃一些甜點,嘴裡甜了,或許心裡也就甜了。
曹承右這麼想著,一小盒檸檬瑪德琳很快就被他一口一個吃完了,看著空空如也的小盒子,莫名覺得有些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