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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下輩子別在遇見我們了

2026-03-31 作者:餘金鳴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下輩子別在遇見我們了

天色微明,霧氣正濃。

山巒隱在乳白色的瘴氣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吐著渾濁的呼吸。

蘇禾站在山腳,手中捏著那張從蘇忠處得來的路線圖,目光沉靜如水。

圖紙的邊緣已經被她捏得有些發皺,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那片被霧氣吞噬的山林,一言不發。

“主子,這圖只能用到今日子時。”

霍一低聲提醒,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甚麼:

“白氏發現蘇忠未歸,必定已經改了路徑。”

蘇禾點點頭,將圖紙收進袖中。

“我知道。”

她抬起頭,嘴角微微揚起,那不是笑,只是一種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回應甚麼意料之中的事。

“白氏此人多疑。

蘇忠久未回去,她不會等,只會改。

她以為,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就能困住所有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

“可她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她那些機關算盡,高明得多。”

霍一愣住。

“您的意思是說,將軍恐怕出不來?”

“是。”

蘇禾沒有多解釋。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不是尋常的風水羅盤,而是她讓人按祖母所說特製的指南針,外加一個簡易的經緯度定位裝置。

“瘴氣能矇住眼睛,能迷惑方向感,但蒙不住這個。”

她將羅盤遞給霍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暗衛,聲音清冷如霜:

“所有人聽令:三人一組,鐵絲栓於腰間,每隔二十步留下標記。

遇到岔路,左行為主,右行為輔。

若遇死路,原地待命,以響箭為號。”

“是!”

進入林子,瘴氣果然濃得化不開。

可視距離不足三丈,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腳下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

那聲音在濃霧中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甚麼人心上。

霍一打頭,手中火把驅散著霧氣,走得小心翼翼。

火光在霧中暈成一團模糊的橘黃,照不出三丈之外,只能勉強看清腳下。

蘇禾走在中間,不時低頭看手中的羅盤,又抬頭觀察周圍的植被分佈。

她的步伐很穩,穩得不像是在一片能讓人迷失至死的瘴氣林中。

突然,她停下腳步。

“不對勁。”

霍一立刻警覺,手按上刀柄:

“主子,怎麼了?”

蘇禾蹲下身,撥開腳下的枯葉,露出下面溼潤的泥土。

她用手指撚了撚,又放到鼻尖聞了聞,那動作很輕,像是一個大夫在辨識藥材。

“這土裡摻了藥粉。”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幾株看似隨意生長的灌木上。

“你們看這些樹。”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正常的山林,植被分佈會有自然的隨機性。

可這裡的每一棵樹,間距幾乎相等,排列看似雜亂,實則有規律可循。”

霍二撓頭,一臉茫然:“主子,屬下愚鈍,看不出甚麼規律……”

蘇禾指著左前方一株矮松:

“那棵樹,樹冠向東傾斜,是因為東面陽光充足。

可它旁邊的灌木,喜陰的植物卻長在西側——這在自然環境中不可能同時出現。”

她頓了頓,聲音篤定得像在宣讀判決:

“這是人為佈置的障眼法。

利用植物的生長習性,配合五行方位,讓人在潛意識裡按照他們設計的方向走。”

霍一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咱們現在……”

蘇禾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一人分了一顆。

“含著,可以暫時壓制瘴氣之毒。”

然後她掏出羅盤,又取出紙筆,快速畫了一個簡易的座標系。

那紙上密密麻麻標滿了數字和符號,霍一看不懂,但他知道,主子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從現在開始,不聽眼睛,只聽資料和直覺。”

她指著前方:

“按照蘇忠給的路線,前方應該有一個水潭。但按照五行相生的原理,白氏改陣後,水潭會變成死路。

真正的生路,在水潭左側三十步的位置。”

霍一嚥了口唾沫:“主子,萬一……”

“沒有萬一。”

蘇禾抬腳往前走,背影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賭她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學問,叫地理測繪。”

一行人按照蘇禾的指示,果然避開了三處陷阱。

每一次,都是蘇禾先一步停下,指出前方的危險——看似平坦的路面下藏著陷坑,看似筆直的小徑通向斷崖,看似清澈的水潭裡泡著腐骨。

半個時辰後,眼前的霧氣驟然變淡。

像是一層簾幕被突然掀開,一座灰牆黛瓦的莊園,靜靜矗立在山坳之中。

“找到了!”霍二壓低聲音,難掩激動。

蘇禾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目光掃過莊園四周。

沒有守衛,沒有巡邏,安靜得像一座死宅。

但她知道,越是安靜,越危險。

“霍一,帶兩個人從西側繞過去,檢視有沒有密道出口。

霍二,跟我走。”

“主子,您親自……”霍一的話沒說完,就被蘇禾打斷。

“單簡和大哥在裡面。”

只有這四個字。

霍一不再勸,帶著人悄然隱入林中。

蘇禾帶著霍二,沿著莊園外圍緩緩靠近。

走到東側牆角時,她突然停下。

牆根的泥土有新翻動的痕跡,幾株草被踩斷,斷口還是新鮮的——草莖上的汁液還沒有乾透,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

有人從這裡進去過,且不超過一個時辰。

單簡。

蘇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色不變。

她蹲下,仔細觀察那幾株斷草,又看了看牆上的痕跡,有手指摳過的印子,有靴尖蹬踏的泥印。

她的男人,她認得他的痕跡。

“霍二,搭把手。”

兩人翻牆而入,落在一處荒廢的偏院。

院子裡長滿了枯草,顯然許久無人打理。

荒草沒過膝蓋,踩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但正房的窗戶上,卻隱隱透出一點燈光——在這座死寂的莊園裡,那點光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

蘇禾使了個眼色,兩人貼著牆根摸了過去。

靠近窗下,裡面傳來說話聲。

“……主子,蘇忠沒回來,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必。”

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陰冷。那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帶著一種讓人骨子裡發寒的涼意。

“他活不成。

那條路,子時一過就變了。

他現在應該困在林中,被瘴氣吃得骨頭都不剩。”

白氏。

蘇禾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是大爺那邊……”

“明江?”白氏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不是母親提到兒子的溫柔,而是一種獵手提到獵物的玩味,“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放走蘇忠,給蘇禾遞話,演一出苦肉計……他是我生的,他那點心思,瞞得過我?”

屋內沉默了一瞬。

“主子,那大爺……”

“讓他演。”白氏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輕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那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溫柔,“演得越真越好。等蘇禾來了,看見她大哥這副可憐相,你說,她會不會心軟?”

“主子的意思是……”

“她若心軟,就會進這個莊園。

她若進來……”白氏頓了頓,笑聲陡然尖利,像夜梟啼鳴,“我們一家就團聚了!”

那笑聲在晨霧中迴盪,刺得人耳膜發疼。

蘇禾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面色卻平靜如水。

霍二握緊刀柄,眼中殺意凜然。

他看向蘇禾,用眼神詢問——要不要動手?

蘇禾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單簡和大哥還沒找到,白氏身邊那些能人異士也沒露面。

她需要先摸清莊園的底細。

正想著,西側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一道火光沖天而起,那是霍一發的位置訊號,火光在晨霧中格外醒目,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

白氏的笑聲戛然而止。

“甚麼聲音?”

“主子,好像是西院——”

“去看看!”

屋內一陣騷動,腳步聲朝門口湧來。門軸轉動的聲音,靴子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刀劍出鞘的聲音——雜亂的聲響混成一片。

蘇禾拉著霍二,迅速隱入暗處。

他們剛藏好,門就開了。

白氏帶著兩個黑衣人匆匆走出,朝西院而去。

晨光中,蘇禾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女人的臉——瘦削,蒼白,眉眼間有一種病態的亢奮。

她走得很快,裙襬掃過地面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蘇禾才從暗處出來。

她看著白氏離開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那冷意很淡,淡得像是清晨的霜,卻足以讓人知道,有些賬,該算了。

“霍二,分開找。

找有通風口的建築,或者有水井的地方。”

“主子,您呢?”

蘇禾抬頭,看著主院方向那間還亮著燈的屋子。

“我去會會我那好大哥。”

主院的守衛比想象中少。

或者說,幾乎沒有。

蘇禾輕鬆潛入,順著走廊摸到後院。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糊著發黃的窗紙,透出裡面黑洞洞的寂靜。

一間廂房裡亮著燈,窗戶半掩,暖黃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裡面傳來低低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很輕,卻一聲接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咳不出來。

蘇禾靠近窗邊,透過縫隙往裡看。

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窗戶,面向牆壁。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蘇家老院的櫻花樹。

粉白的花朵開滿枝頭,樹下是一條黃狗,正仰著頭,像是在等甚麼人。

男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一動不動。

蘇禾推門進去。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輪椅上的男人緩緩轉過頭來。

蘇明江。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蘇禾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刺眼,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邊伸來的手。

“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沒有驚訝,彷彿早已預料。

彷彿他坐在這裡,等了很久,就是在等這一刻。

蘇禾站在門口,沒有靠近。

“霍三在哪?”

蘇明江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那弧度很淺,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禾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抬起手,指著地面。

“地下。

東院枯井下面有暗道,霍三也在那裡。”

蘇禾轉身就走。

“阿禾。”

蘇明江叫住她。

蘇禾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那條狗……”蘇明江的聲音有些發抖,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句話,“你能原諒大哥了嗎?”

蘇禾沉默了很久。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然後她說:“那條狗,我早就忘了。”

蘇明江的臉色瞬間慘白。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白——像是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間被抽乾,像是最後一點希望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看著蘇禾的背影。

“小妹,我把那條狗,埋在了櫻花樹下。”

又是櫻花樹。

蘇禾總覺得他話中有話。

那幅畫,那條狗,那棵櫻花樹——像是有甚麼東西,他一直想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

可是等她轉身想問清楚,卻看到蘇明江唇角已經流出了黑血。

那血是黑色的,濃稠得像墨,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滴在他的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整個人已經到了極限。

蘇禾迅速上前檢視——脈搏細弱,瞳孔渙散,嘴唇發紫。她伸手探向他的脈,然後整個人頓住。

這毒,和當初給柳姨娘的一模一樣。

見血封喉。

他沒給自己留活路。

“你服毒了?”

蘇明江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抹黑血,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安慰她。

“我只想求個解脫。”

蘇禾的手還搭在他的腕上,卻不知道該說甚麼。脈象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像是沙子從指縫間流走,怎麼也握不住。

“你……”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蘇明江看著她,眼神變得很軟。那眼神不像是一個大哥在看妹妹,倒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看自己永遠無法彌補的過失。

“大哥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若有來生,你要好好的,別遇到我們,一個人清清靜靜的,可好?”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蘇禾,看向牆上那幅畫——那棵櫻花樹,那條黃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午後。

“如今想來……那條狗,是大哥為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兒。

大哥,對不起你……”

眼淚就這麼從眼角流出。

悄無聲息。

蘇禾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身邊嚥了氣。

那一瞬間,心裡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酸澀——不是痛,不是悲,只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根針,輕輕地紮了一下。

她想起小時候,她剛被接回蘇家那年,櫻花樹開得正好。

那條黃狗突然咬她。

蘇明江從遠處衝出來保護她:“小妹,別怕,大哥在。”

後來那條狗死了。

她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只知道有一天,它就不見了。

原來他把它埋在了櫻花樹下。

原來那是他唯一為她做的事。

蘇禾低頭看著蘇明江的臉——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角那抹黑血還在,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安寧,像是在說:我終於,不用再對不起誰了。

她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頓了頓。

“大哥。”

她輕輕叫了一聲。

身後沒有回應。

永遠不會再有回應了。

蘇禾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光已經亮了一些,霧氣正在慢慢散去。

遠處的西院方向,火光還在燃燒,隱隱傳來喊叫聲。

她沒有回頭。

但走在走廊上時,她忽然想起那幅畫櫻花樹,黃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午後。

原來他一直在等。

等她來,等她說一句甚麼。

可她甚麼都沒說。

蘇禾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前面還有人在等她。

單簡。

霍三。

活著的人。

她加快腳步,朝東院走去。

身後,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裡,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面向牆壁,面向那棵永遠不會再開花的櫻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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