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明珠的結局
孔珍兒轉身的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
孔鈺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那雙她從小看到大的眼睛,曾經追在她身後喊“姐姐姐姐”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刀子,直直地剜進她心裡。
“長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剛才你早就看到了,為甚麼不提醒明珠姐姐?為甚麼?”
孔珍兒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我沒有看到,想說我不知道那茶有問題,想說我只是碰巧站在這裡,可她知道,孔鈺不會信。
因為他是她的親弟弟。
他太瞭解她了。
“我……”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你看到了。”孔鈺往前走了一步,打斷了她,“你站在這裡,從頭看到尾。
你看見那個婆子端茶過去,你看見明珠姐姐要喝,可是你沒有動。”
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怕,是壓著火。
“你為甚麼不提醒她?”
孔珍兒的臉白得像外頭的雪。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找藉口,想說那是沈鈺的事與她無關,可孔鈺的眼神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眼神裡,有失望。
有憤怒。
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陌生。
她在他眼裡,變得陌生了。
“孔鈺……”她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聽我說,我……我只是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孔鈺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卻比哭還難看,“你站在這裡多久了?從沈鈺找那個婆子開始,到你看著那杯茶端過去——多久了?一炷香?半柱香?你告訴我,這麼久,你’沒來得及’?”
孔珍兒的臉又白了幾分。
“我……”
“你知道那茶裡是甚麼嗎?”孔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得讓人心裡發毛,“是藥。是能讓人當眾出醜、身敗名裂的藥。
沈鈺想幹甚麼,你不知道嗎?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讓明珠姐姐喝下那杯茶,然後——然後的事,你敢想嗎?”
孔珍兒不敢想。
她當時只想著,如果明珠出了事,如果她和沈鈺有了牽扯,如果她不得不回沈家——
那蘇家就清淨了。
那她就還是那個被夫君敬重的主母,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大嫂。
她只想著這些。
她沒有想——那杯茶喝下去,明珠會經歷甚麼。
她沒有想——如果真的出了事,明珠這輩子就毀了。
她只想著她自己。
“你是我姐姐。”孔鈺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嘆息,“我親姐姐。”
孔珍兒的眼眶忽然紅了。
“我……”
“你知道明珠姐姐對我來說是甚麼嗎?”孔鈺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看向遠處那片被雪覆蓋的亭子,“在軍營,我受傷,差點死了,是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我發燒燒得說胡話,是她一盆一盆水給我擦身,我傷口化膿,疼得咬自己,是她把手塞進我嘴裡讓我咬。”
孔珍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孔鈺,我……”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孔鈺轉過頭,看著她,眼裡有淚光,卻更多的是失望,“可你——你眼睜睜看著她被人害。”
“我沒有……”孔珍兒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子,“我沒有想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沒有提醒……”
“沒有提醒,就是害。”
孔鈺的聲音冷下來。
“你知道在戰場上,甚麼叫見死不救嗎?同袍在前頭拼命,你在後頭看著,不上去幫忙——那叫逃兵。逃兵是甚麼下場,你知道嗎?”
孔珍兒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可我不是逃兵……”她喃喃地說,“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甚麼?”孔鈺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她的眼睛,“你只是討厭她?你只是覺得她礙眼?你只是覺得她搶了你的風頭?你只是——想讓沈鈺得手,好讓她滾出蘇家?”
孔珍兒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她想否認。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孔鈺說的,都是真的。
那些她不敢承認、不敢面對的心思,此刻被他一句一句,剖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孔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你姐姐,我才是你親姐姐……”
孔鈺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這一步,讓孔珍兒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遠很遠。
“你是我姐姐。”孔鈺的聲音很輕,“可明珠姐姐,也是我姐姐。”
孔珍兒的眼淚,凝固在眼眶裡。
“她救過我的命,她教過我怎麼做人,她讓我知道——這世上除了血脈,還有恩義。”孔鈺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可你,你是我親姐姐,你卻讓我覺得……丟人。”
丟人。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扎進孔珍兒的心口。
她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孔鈺沒有再看她。
他轉身,往園外走去。
“孔鈺!”孔珍兒終於喊出聲,“你去哪兒?”
孔鈺沒有回頭。
但聲音冷漠冰涼:
“放心,我不會告訴姐夫的,但也只有這一次,唯一一次。”
孔珍兒那顆懸著的心奇蹟般的落回。
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她怕的是這個。
“去找明珠姐姐。”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告訴她,這個家,有一個人,永遠站在她那邊。”
孔珍兒的腿一軟,靠在廊柱上。
雪還在下。
弟弟真的和她離心了。
夫君,離心。
弟弟,離心。
為甚麼呀,這都是為甚麼呀……
雪細細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髮間,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她看著孔鈺的背影消失在雪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夢裡,她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蘇家主母,還是那個被夫君敬重、被弟弟依賴的大嫂。
夢醒了。
甚麼都沒了。
明珠沒有坐馬車回去。
她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
雪還在下,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
王大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半步的距離。
兩人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明珠忽然停下來。
“王大。”
“嗯。”
“你為甚麼會來?”
王大的腳步也停下來。
他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一直都在。”
明珠轉過身,看著他。
雪花落在他們之間,細細密密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一直都在?”她的聲音很輕,“從甚麼時候開始?”
王大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明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又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從被女皇拒絕開始,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人都和她一樣。
結果發現,你和她完全不同。
若剛開始是好奇,那麼接著就是在意!”
明珠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想到王大會如此直接。
“那時候你在伙房幫忙,每天給傷兵送飯。”他的聲音繼續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很清晰,“有一次我受傷,你給我換藥,手很輕,不疼。”
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後來我走了,腦子裡除了建工立業,只有你。
我在想你今日是否又忙到忘記吃飯?
你在後方可還安穩?
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去欺負你。
你這麼好,會不會……我還沒回來,就被人搶跑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還好,你沒有被人搶走。
明珠,主子說了你的事兒。
我不在意。
如果你自己在意,那我可以辭官跟著你。
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要不回去繼續當山匪也行。
在山寨沒人會在意你嫁了幾嫁。
咱過自己的日子。
關起門過,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明珠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沒有回頭。
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你傻不傻?我有甚麼好的?我嫁過人,生過孩子,死過一次,我滿身都是傷,滿心都是疤——你圖我甚麼?”
王大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明珠卻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不圖甚麼。”他說,“就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就是想看著你好。”
想讓你別再一個人扛。
想讓你累了的時候,有人靠著。
想讓你冷了的時候,有人暖著。
想讓你——有人疼。”
明珠的眼淚,止不住了。
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還有。”王大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育音堂的事,我幫你。”
明珠一愣,抬起頭。
“甚麼?”
“育音堂。”王大說,“你不是想開更多的育音堂嗎?我幫你。”
“你……你幫我?”明珠有些不敢相信,“你知道育音堂是做甚麼的嗎?是收留那些沒人要的孩子,那些被休棄的女人,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你一個武將,摻和這些做甚麼?”
王大看著她,目光認真得近\乎固執。
“你在乎的事,就是我在乎的事。”
明珠的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想讓天下沒有被遺棄的女孩,我就幫你,你開育音堂,我給你跑腿。
你缺人手,我給你找人。
有人敢鬧事,我擋在前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
“你做甚麼,我都幫你。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明珠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他。
看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雪地裡,站在她面前,說著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話。
沒有甚麼花前月下,沒有甚麼海誓山盟。
雪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落在他們之間。
可明珠不覺得冷了。
因為有人站在她身邊。
因為有人在看她。
因為有人對她說——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我若是太忙顧不上你?”
王大裂開他的大白牙哈哈一笑:
“我算是看出來了,咱家的女人都不一般。
顧不上沒啥,我來顧你。
我就心甘情願當你身後的男人。
真的,這回心甘情願!”
明珠破涕為笑:
“我還沒答應呢!”
“沒事兒,我想當跑腿,等你想答應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這人,想得怪好。
但明珠卻還是在認真思索了一下後點頭:
“好。”
好,這一個好字,讓冬日的雪都融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