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那就進城吧
城樓上，無數雙眼睛盯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弓弦拉得更滿，炮手的手按在火繩上，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蘇禾像是甚麼都沒看見。
她只是騎著馬，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道門縫。
城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
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那一聲巨響，像是砸在心上，又像是把甚麼東西徹底斬斷。
蘇禾騎在馬上，沒有回頭。
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看著眼前這條筆直的御道。
兩旁的房屋高低錯落，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縫隙裡透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又飛快地縮回去。
整條街，死一般寂靜。
只有馬蹄聲，和身後那輛馬車的軲轆聲，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行了不過百步，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隊禁軍小跑著迎上來，領頭的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內侍，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躬身行禮：
“奴才給安樂王殿下請安，給廢帝大人請安。”
蘇禾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內侍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直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雙手捧著，聲音尖細：
“陛下口諭，本應親迎，奈何國事繁忙，特命奴才前來傳旨：”
他頓了頓，目光在蘇禾臉上溜了一圈，又落在後面那輛馬車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安樂王蔣氏，既為廢帝大人之妾，按我大魏律例，妾室之事，當由夫主處置。
故，安樂王進京受封一事，著由廢帝大人全權定奪。
蔣氏即隨廢帝大人回府，聽候發落。”
話音落地，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
蘇禾騎在馬上，一動不動。
那內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反應，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安樂王殿下？”他試探著開口，“陛下這是念在廢帝大人的面上，給您一個妥當的安排。
您還不謝恩？”
蘇禾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可那雙眼睛裡，卻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捕捉。
“謝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是啊。”那內侍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已經變成了皮笑肉不笑，“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這京城，可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
陛下開恩，讓您跟廢帝大人回去，那是保全您的臉面。
您要是不識抬舉……”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蘇禾沒有看他。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馬車。
車簾紋絲不動。
裡面的人，像是死了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
蘇禾看著那車簾，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加深。
“廢帝大人。”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鑽進那輛車裡。
“廢帝大人聽到了嗎？女皇陛下讓您將我帶回去發落呢。”
可馬車裡悄無聲息。
蘇禾收回目光，看向那個內侍。
“帶路吧。”
那內侍一愣，顯然沒想到她這麼幹脆就答應了。
“殿下這是……同意了？”
蘇禾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同不同意，重要嗎？”
那內侍被噎了一下，乾笑兩聲，側身讓開：
“殿下說笑了，請！”
蘇禾一夾馬腹，馬蹄輕響，朝前走去。
馬車跟在後面，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甚麼東西在呻吟。
內侍看著這蔣氏還真跟著廢帝大人走了，見使命完成，立刻回宮覆命。
與此同時，宮中。
蔣麗華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京城外的某一處。
那裡，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叛軍”二字。
“火炮都準備好了？”
“回陛下，都已就位。”身後的武將躬身道，“三十六門紅衣大炮，全部對準叛軍營地。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隨時可以開炮。”
蔣麗華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敲。
“百姓呢？疏散了多少？”
武將的額頭滲出冷汗：
“回陛下，時間倉促……只疏散了……疏散了不到三成。”
“不到三成？”蔣麗華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來。
武將撲通跪下：
“陛下恕罪！實在是那些百姓頑固不化，說甚麼也不肯離開祖宅，奴才已經派人去趕了，可……”
“夠了。”
蔣麗華打斷他，重新看向輿圖。
“三成就三成吧。叛軍總要收拾的，死幾個人，也是難免。”
武將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蔣麗華的手指沿著城牆移動，最後停在城外那片空地上。
“等廢帝那邊安頓好就立刻動手。”
“是！”
武將爬起來，退了出去。
蔣麗華站在輿圖前，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
蘇禾啊蘇禾。
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能嗎？你不是帶著大軍來逼我嗎？
現在呢？
你的大軍在城外，你一個人在城裡。
你拿甚麼跟我鬥？
等你那個所謂的“夫主”把你處置了，城外那群人群龍無首，一盤散沙，我的火炮一響……
她閉上眼，彷彿已經聽見了炮火的轟鳴，已經看見了城外那片火海，已經看見了那些所謂的“精銳邊軍”在炮火中哀嚎、奔逃、化為灰燼。
等她再睜開眼，城外就只剩下一片焦土。
這局，她便贏了，哈哈哈。
蔣麗華的嘴角越翹越高，幾乎要笑出聲來。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內侍匆匆跑進來，臉色古怪。
“陛、陛下！”
蔣麗華皺眉：
“何事？”
那內侍跪在地上，吞吞吐吐：
“廢帝大人那邊……派人來傳話了。”
“傳甚麼話？”
內侍的頭垂得更低：
“廢帝大人說，蔣氏是他的人，他會處置。
但是他請陛下暫緩開炮，等他……等他先問清楚一些事情。”
蔣麗華的眉頭皺得更緊。
問清楚一些事情？
問甚麼？
有甚麼好問的？
她盯著那內侍，目光冷得像刀子：
“他還說了甚麼？”
內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回陛下，廢帝大人還說……還說城外那些人，都是邊軍精銳，都是大魏的功臣，就這麼殺了，恐怕……恐怕天下人會有非議。
他請陛下三思。”
蔣麗華的臉色變了。
三思？
這個時候讓她三思？
她好不容易把蘇禾騙進城，好不容易把刀塞進廢帝手裡，好不容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現在他讓她三思？
蔣麗華的胸口劇烈起伏起來，手指死死攥著輿圖的邊緣，指節泛出青白。
好。
好得很。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主意？
蔣麗華猛地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來人！”
“在！”
“傳朕旨意——”
她站在殿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卻照不進那雙陰沉的眼睛裡。
“城外叛軍，意圖謀反，證據確鑿。
著令火炮營即刻開炮，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