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兒滿眼疑惑,被宋雲緋拽到了雲錦閣角落的那棵老槐樹下。
綠萼跟在她們身後,要靠近老槐樹時,很自然地站在不遠處,四處張望著。
雲錦閣那些繡娘們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歡喜中,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賞銀的事兒,倒是沒人留意她們二人。
宋雲緋特意環顧了四周,確認無人靠近。
方才聖駕離去時,那些甲冑森嚴的禁軍也隨之撤了大半,楚靳寒不在驛館,他身邊的人手多半也只會跟著他四周保護,此刻的雲錦閣內,倒是難得的清淨。
她這才壓低了聲音開口。
“嬸兒,我這有件極要緊的事,想託你去辦。”
張嬸兒樂呵呵的,“哎喲,李家娘子,您這就見外了不是,有啥事兒,您只管吩咐,嬸子自當替你去辦得妥妥的。”
宋雲緋拉著她衣袖,朝著她又靠近半步道:“嬸兒,這事幹系重大,你得答應我,此事斷不可說與任何人聽。”
張嬸兒一聽她語氣很是肅然,臉上的笑意也立時斂住,眉頭微微皺了皺。
“李家娘子,您說,嬸兒聽著,連自家兒子都不說。”
宋雲緋咬了咬唇,手指不自覺地去纏袖口的衣帶,繞了兩圈又鬆開,反覆幾次才有些尷尬地開口。
“嬸兒,最近這日子吧,我覺著我的身子不對勁,反覆想了想,只怕是已經有了。”
張嬸兒聞言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
她一把抓住宋雲緋的手腕,目光急急地在她腹部掃過:“您的意思是......您有身孕了?”
宋雲緋只是垂下眼,低聲道:“我也不太確定,月事已經遲了兩個月,這些日子吧又總犯惡心,聞不得一點油膩的味道,胸腹也時常酸脹得厲害。”
說到這時,她的手不知不覺便覆在了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縮。
若是真的,那這個孩子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張嬸兒聽著,不住地點頭:“沒錯,沒錯,當年我懷我家那大小子時,便是這般。”
宋雲緋抬眼,“嬸兒,今日找你,便是想讓你幫我在鎮上找個郎中,來幫我把把脈。”
張嬸兒拍了拍宋雲緋的手,笑道:“咳!我還以為甚麼事兒呢,這有了身子,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兒嗎?”
忽然又頓住,“嬸兒明白啦,您不讓我對外說,是怕這孩子未足三月,怕不安穩,對吧?”
宋雲緋搖頭,隨即又迅速點頭:“對,對。所以嬸兒一定要幫我守住這個秘密。”
張嬸兒笑得極是開心,“您放心,嬸兒一定幫您守著,連東家都不說。”
東家?
對了,剛才一時著急找張嬸兒,宋雲緋倒是沒留意東家去了哪裡。
宋雲緋不放心,又補上一句:“嬸兒,你在鎮上多年,定要幫我尋個口風緊的郎中才是。”
張嬸兒應道:“放心吧,嬸兒明白您的意思,且不說孩子不足三月,不能公開講,本就是桃源鎮的風俗。嬸兒也明白,如今您是要跟著皇帝去宮裡做女官的人......”
她忽然停住,有些話她不能說得太透。
李家娘子要去宮裡做女官,這孩子,她能不能要還兩說......只是委屈了李秀才。
宋雲緋知她把自己的意思弄錯了,可也不願意多解釋。
事關皇家,張嬸兒知道的越少,對她倒是越好的。
宋雲緋想到這兒,衝著張嬸兒福了福,“嬸兒,那我便在雲錦閣內候著,就勞煩嬸兒辛苦一趟了。”
張嬸兒連聲應道:“不辛苦,嬸兒知道這桃源鎮西柳巷的盡頭住著個孫婆婆,聽說從前是在縣裡開過醫館的女大夫,回桃源鎮後,除了替人看診拿藥,還替些難產的婦人接生,醫術是極好。”
見宋雲緋點頭,她又壓低了聲音,湊近到她耳邊。
“最要緊的是,這孫婆婆祖上曾出過御醫,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而且她平日裡也不愛與人來往,是最穩妥之人。”
宋雲緋摸了摸袖中那幾件從妝奩臺上帶出來的首飾,低聲道:“辛苦嬸兒了,你和那孫婆婆說,診金斷不會虧了她。”
張嬸兒拍了拍胸口,“您放心,嬸兒辦事牢靠著呢。我這就去請她,你趕緊回雲錦閣廂房裡歇著,有身子的人,最是容易疲累.......”
宋雲緋點點頭,“嗯,我這就讓綠萼陪著我去廂房歇著,若是你碰到東家,就告訴他我要在雲錦閣待上些時辰,讓他有事便來廂房尋我。”
她心中有個念頭,越來越壓不住。
她忽然很想立刻見到東家。
雖說東家那雙眼睛總讓她想起那個她拼了命也想逃開的人,可眼下這局面,身邊能與她商議對策的,也唯有他了。
哪怕是刀山,也得先邁過眼前這道坎兒再說。
“好。”
張嬸兒應下後,便轉身往外走,腳步匆匆,裙角差點被槐樹下一截枯枝給掛住。
宋雲緋忙拉住她,“嬸兒,你慢些,別引旁人的注意。”
張嬸兒趕緊收住腳步,整了整裙角,又理了理鬢邊的碎髮,這才不急不緩地朝著雲錦閣大門走去。
沒走幾步,恰遇上兩個繡娘手中拿著荷包,張嬸兒笑著同她們打了聲招呼,腳步不停,穩穩地跨出了門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框外,一道修長的身影便不動聲色地閃了出來。
墨風站在簷角下,目光落在張嬸兒離開的背影上,微微皺起了眉。
櫃檯上的賞銀只有她和宋雲緋還沒領,現在瞧著她鬼鬼祟祟從大槐樹下出來,隨即又迅速出了雲錦閣大門。
她在忙甚麼?
殿下去了驛館,臨走前特意讓他看著點雲錦閣內的異樣。
沒想到,還真遇到這奇怪事兒。
等墨風的視線重新回到老槐樹下時,恰好看到宋雲緋也從老槐樹下緩步走了出來。
只是,她一隻手捂著腹部,一隻手扶著綠萼那丫頭,面色也很不好看。
墨風眉頭動了下。
他趕緊無聲無息地轉過身,也跟著張嬸兒的方向,出了雲錦閣大門。
宋雲緋走得很有些慢,剛才忽然湧上的噁心感,讓她感覺全身所有力氣都消耗殆盡。
但她不可能歇。
她還有除了讓郎中診脈,更重要的事,要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