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腦中那些事關鎮國公夫人沈卿卿的紛亂念頭,尚未來得及理出頭緒,寂靜的院中便傳來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隨後停在門口,紅袖的聲音隔著門簾傳進來,有些不同尋常的暗啞。
“殿下,急報。”
楚靳寒的目光從宋雲緋臉上移開,微微抬了抬下頜,衝著門外道:“進。”
門簾掀起,紅袖走進來時,宋雲緋留意到她的雙眼紅腫,鼻翼兩側還殘留著一些擦拭過的痕跡。
而且,她的腳步,與平日不同,略有些沉重。
她哭過?
相處日子雖然不長,但宋雲緋極是瞭解紅袖的性情。
平日裡,她少言寡語,性子卻極是堅強,就算是昨夜的血雨腥風后,也未見她哭泣過。
這又是發生了甚麼?
行至榻前,紅袖直直跪下,膝蓋磕在地上,發出聲悶響。
“殿下,屬下已將府中所有下人遣散,每人拿了一百兩銀子,分三路離開了桃源鎮。”
平日裡,也沒見紅袖與那些所謂的下人有多親近,怎麼會哭?
楚靳寒微微頷首,“墨風呢?”
“回......殿下,”
紅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喉嚨間像是被甚麼東西給卡住,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
“屬下與墨風因受宅外禁軍盤問,耽誤了些時間,等趕到驛館時,已經來不及了。”
楚靳寒看她的眸子深沉,充滿疑惑,“來不及?”
紅袖重新挺直了身子,雙手拱起,“稟殿下,南山村與桃源鎮上,所有知曉殿下行蹤及身份的侍衛和僕從,除青魚大人外,所有人已於今日卯時三刻,在驛館後院,被陛下賜死。”
窗外的風忽然掀開門簾,吹進來,宋雲緋冷得後背也挺直了。
所有人......盡數賜死?
那些暗中保護太子殿下的侍衛,竟然被昭德帝全部賜死。
“南山村那些受傷的人呢?”楚靳寒的聲音沉了下來。
紅袖咬了咬唇,“也賜了毒酒。”
宋雲緋忽然想起楚靳寒吩咐墨風遣散眾人時,面上那副篤定的神情。
他說,他自會同皇帝解釋。
可他還沒來得及解釋,昭德帝就已經動了手。
楚靳寒姿勢不動,又問:“死了多少人?”
紅袖眸中隱隱又有淚光,垂手回道:“一共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二十七條生命。
就因為皇帝心中懷疑,全沒了。
宋雲緋的手猛地攥緊膝上的衣料,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誰傳的旨?”楚靳寒的右手搭在膝上,指尖收緊,將錦衾攥出好幾道深深的褶痕。
“汪公公傳旨,親自監刑。”
紅袖的額頭叩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悶在地磚裡。
“屬下趕到時,驛館後院的血跡尚未沖洗乾淨。”
屋內陷入死寂。
宋雲緋甚至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聽不見了,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摁住,呼吸困難,差點透不過氣來。
她抬眸,悄然向楚靳寒看去。
他面上雖然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眸中的森冷,讓人不寒而慄。
“陛下還說了甚麼?”
紅袖身子俯得更低,“陛下說,太子殿下久居鄉野,竟忘了人心險惡,有些事情便不勞殿下費心了。”
紅袖稍稍抬起些頭,有些猶豫,“陛下還說......”
楚靳寒雙眼直直盯在紅袖面上,眸色晦暗不明,“說。”
紅袖蹙眉,聲音拔高了些,“陛下說,殿下竟然為了幾個奴婢向他求情,實在是婦人之仁。”
宋雲緋感覺自己的指尖發涼,還有些完全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想把手藏起來,她不想讓楚靳寒看出她此刻心中的恐懼。
她是怕了。
穿來這個世界,她是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怕了。
平日裡,她常常在書中看到甚麼欺君罔上,甚麼論罪當誅,那時,她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現在,從紅袖口中聽到的,二十幾條人命瞬息便沒了,那位帝王卻還認為是婦人之仁。
宋雲緋才真正地體會到,她距離死亡有多近。
若非楚靳寒抗旨,只怕她現在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綠萼呢?”
宋雲緋到底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雖然聲音低得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紅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將目光移向楚靳寒,似乎在等他的示意。
楚靳寒眯了眯眼,微微頷首。
“陛下得知府裡下人已經遣散,雖斥了殿下一句,但到底還是準了。”
紅袖說到這裡,微微又直起了些身子。
“只是陛下隨即又下了道口諭,凡從這府中出去的,往後不得踏入京城半步,違者死。”
永不進京?
看來府裡那些下人,當真是楚靳寒在京中的舊部,昭德帝雖看在他的面上赦免了這些人,但仍是給了他們限制。
不能回京,便意味著他們將來只能遠離東宮,遠離所有可能洩密的地方。
那些人,保住了性命,卻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屬下無能。”紅袖忽然以額觸地,重重地又叩了下去,“是屬下趕去太遲,未能留下那二十七人性命,還請殿下降罪。”
已是日上三竿,秋日暖陽的光照進屋內,卻照不暖屋內幾人的心。
“起來吧。”
楚靳寒沉默半晌才終於開口,聲音裡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略微有些疲憊。
院子裡不知何時飛進來一隻雀兒,落在窗稜上叫了兩聲,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宋雲緋低垂著頭,手指不停地絞著衣帶,直到有些發麻。
這個世界,皇權之下,所有人都是螻蟻。
那二十七個人甚麼也沒做錯,就這樣沒了,他們甚至連替自己喊冤都來不及。
宋雲緋閉上眼,斂息片刻。
她腦子裡再次閃現出雲錦閣裡的人,東家、張嬸兒和那些繡娘們。對了,還有那個以前害過她,現在卻替她扛著欺君之罪的春桃。
如果,她再不做點甚麼,這些人的性命,大概也會像那二十七個人一樣,輕飄飄地被一道口諭就抹了去。
宋雲緋雙手交疊在身前,雙眼直直看向楚靳寒,臉上露出些許堅定,“殿下。”
楚靳寒蹙眉,“嗯?”
宋雲緋的聲音溫柔,“陛下與雲錦閣繡娘春桃的三日之約,如今已是第二日了。民女心中有了解決辦法,但求殿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