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看著楚靳寒那張仍是蒼白的臉,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這句話,明明平淡的很,卻讓她心裡頭酸澀得厲害。
前世,在燈火通明的寫字樓里加班到凌晨三點,也沒有等來一句關切的問候。
他卻說,怕失了她,怕失了民心。
沒錯,她一個小小宮女,她的心,不就是民心?
楚靳寒將來必定會是個好皇帝。
這一點,她無比肯定。
但同時,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
“殿下。”宋雲緋的聲音有些暗啞,垂著眼,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
“您方才說的話,民女都記住了。”
她怎麼用上了民女這個自稱?
她的聲音裡怎麼忽然顯得有些疏離?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兩扇薄薄的睫毛微微顫著,雙眉微微有些蹙起。
莫非......是因為,她感到有些不適?
是了,那郎中曾說過,孕期女子多有不適,還需多休息,情緒不可有大的起伏。
可她不光整整照顧了他一夜,更是為了南山村的村民和綠萼多次情緒激動。
也真是難為她了。
楚靳寒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臉,他想要安撫她。
可肩上的傷口扯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手臂只抬起半寸,便又放了下來。
“有孤在,莫憂,莫怕。”
宋雲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卻有種她看上去有些心悸的亮光。
溫熱,又有些深沉,倒像是冰天雪地裡那個捂在手上的手爐。
她趕緊移開眼睛,手指又開始絞著衣帶。
“殿下懂不能失民心的道理,是大夏百姓之福。”
宋雲緋真的很害怕,自己不知不覺地就會沉溺進那種溫熱中,最後成了被煮熟的青蛙。
她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她想用這句略有些諂媚的話,趕緊結束這種尷尬曖昧的共處,她要去歇會兒。
最近幾日,她總是很容易就覺得乏累。
“殿下,民女有些乏了。”
楚靳寒點頭,“你確實需要多歇息,孤往外一些,你可以在這床上先睡會兒。”
宋雲緋剛要緩緩抬起的身體,又坐了回去,“殿下,這......這怎麼行?民女還是去廂房歇歇就好。”
楚靳寒的聲音忽然冷靜下來,“院子裡除了綠萼,所有人都已經遣散,你只有在孤身邊,孤才能放心。”
宋雲緋還在掙扎,“民女本就是宮女,也無需多的人侍候,再說了,新宅外面不還有禁軍嗎?”
楚靳寒聞言,面色微肅,“你是孤的女人,必然是那些刺客的目標。”
“昨日是南山村,今日是桃源鎮,後日又會是甚麼地方?”
“孤能保你一次,卻不能保你萬次。”
她不光是他的女人,她腹中或許還有未來的儲君,她和那孩子都是他的軟肋。
他絕不允許再有任何意外出現。
宋雲緋的手停了下來。
她聽懂了。
雖然她並不太清楚緣由,可這男人,擺明是鐵了心要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她本就是那些刺客背後主子們的靶子。
而她,已經選擇站在了靶心中間......遲早一天她都會被這些明槍暗箭給擊中。
可這些,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連自己這幅身子裡究竟藏了多少秘密還未全弄清楚,又怎敢帶著滿身謎團走進那座眾矢之的的宮殿?
她必須離開。
如今新宅子被禁軍團團圍住,她又該如何活著逃出去?
楚靳寒是個聰明的,也是個有底線的儲君。
或許......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興許他能明白,能放她一條生路?
可穿書這種事情,畢竟太過玄妙,他又會相信嗎?
唉!
不管了,死到臨頭,也總要撲騰兩下,才算對得起這趟玄妙之旅。
打定主意,宋雲緋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放得更平穩些,雙手攥緊膝上的衣料,忽然抬起頭,雙眼滿是真誠地看著楚靳寒的眼睛。
“殿下,民女尚有一事,還未稟告。”
楚靳寒的手指在錦衾邊緣停下,有些疑惑地眼神看向她,“你說。”
“民女知道,殿下是銘記民女曾經對您的搭救之恩,所以才如此護著民女。只是,民女不是宋雲緋。”
楚靳寒眸中略有些驚訝,隨即又淡淡說了句:“繼續說。”
宋雲緋原以為他聽到這句話,至少會大驚失色,或者訓斥她胡言亂語。
誰知,他竟是這般風輕雲淡地讓她繼續說。
她定了定神,聲音平穩,繼續往下說:“其實這麼說吧,那位在行宮山崖搭救你的宮女宋雲緋,那個在你忘卻前塵舊事時,對你頤指氣使,並妄圖母憑子貴的宮女宋雲緋,都不是民女。”
楚靳寒眯了眯眼,沒說話。
“民女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只是恰好民女在那個世界也叫宋雲緋。”
宋雲緋說到這裡,停頓了下,她在等他的反應。
楚靳寒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枕面上放出了極輕的聲響。
窗外,連風聲都歇了。
她只能自顧自繼續說下去:“民女原來在的那個世界,那裡沒有皇帝,沒有太子,沒有東宮......甚至,一個男子只能有一位妻子。”
她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就想要告訴他,她們那裡是一夫一妻制的。
宋雲緋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繼續說下去的風險到底有多高。
結果,她甚麼也沒瞧出來。
那男人依然雲淡風輕,眼睛微微眯著,若不是他那隻手還在錦衾上畫圈,她都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果然人家能做太子呢。
泰山壓於頂而面不改色,黃河崩於前而心不慌。
她總算是見識到了。
宋雲緋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只能繼續往下說:“其實,民女原本是一位設計師,設計師你懂嗎?嗯,你肯定不懂。每天的工作便是畫圖紙,改方案,熬到三更半夜......”
“直到有一天,民女累得睡著了,醒來後就發現自己已經是大夏朝的宮女宋雲緋了。”
“事情就是這樣......”
一口氣說完這些,宋雲緋感覺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大石,終於被自己親自搬開了。
很是有些暢快。
院內方才嘈雜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屋內更是安靜,窗縫中沁進來些許桂花的香味。
是那種即將凋零前,能沁人心脾的幽香。
宋雲緋已經做好了被他以妖言惑眾拿下的準備。
她試探著輕聲喚他:“殿下?你,能聽懂嗎?”
沒想到楚靳寒點了點頭,臉上竟浮出些笑意,開口道:“從另外的世界來到大夏的人,你並不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