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楚靳聿已施施然站起身來。
他緩步走到堂中,居高臨下地瞥了春桃一眼,嘴角全是譏諷。
“啟稟父皇,兒臣前些日子到過雲錦閣,也曾親眼見過那李家娘子。”
楚靳聿略一停頓,抬眸看了看昭德帝的面色。
果然,剛才那幅慈眉善目的樣子,已經褪去,浮上來的全是警惕和慍怒。
“當日所見,那位李家娘子,的確是一位風姿綽約、才情無雙的妙人兒。其繡工出神入化,豈是此等凡夫俗女可以冒認的。”
說著,他還朝著門口看了過去,那裡俯首跪著幾位女子,看不太真切,不過他很確定那幾人自然都將成為他的人證。
昭德帝的臉色更陰沉了些,他冷冷地盯著楚靳聿,“哦?如此說來,今日便是有人在朕的面前,行欺君之舉了?”
天子之怒,如烏雲壓頂。
堂內外的空氣都彷彿在此刻凝固,除了楚靳聿以外,其他所有人全都齊刷刷跪了一地。
楚靳聿眼神篤定,躬身一揖,聲音裡能聽出來有幾分邀功的得意:“父皇息怒。依兒臣看,此事定是這位繡娘,冒名頂替,妄圖領取恩賞,而真正的李家娘子只怕已被人......”
他話到嘴邊,眼底飛快閃過些狠厲的精光。
他本想禍水東引到皇兄楚靳寒身上,可轉念又想,鳳命女之事他從未向父皇稟明過,以昭德帝那般重的猜忌心,只怕反倒會給自己引來更大的麻煩。
隨即,他話鋒一轉,“父皇只需將雲錦閣的東家、掌事還有門口那一眾繡娘都傳來問問,自然清楚。”
昭德帝神情肅然,目光將堂內所有人掃了一遍,開口道:“傳一干人等!”
事關那位故人,他不可不查個水落石出。
完了。
宋雲緋眼看著那些御前侍衛,將繡娘們全都趕進堂內,又有兩個侍衛提著刀朝自己走來。
她只覺一顆心直墜深淵。
這下是徹底完了。
侍衛對她們三人呵斥道:“你們三個,趕緊起來,進去。”
宋雲緋緩緩起身,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綠萼和張嬸兒也是面色慘白,渾身顫抖著,一左一右地護著她。
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鋒,宋雲緋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這個“欺君罔上”的宮女,血濺雲錦閣的悽慘下場。
她被自己想象的場景,駭得呆愣住,身體也完全不受大腦控制,想動也動不了一點。
那侍衛有些不耐,手中佩刀已經直直朝著她指來,“怎麼?想抗旨?”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碰到她衣袂時,一個清冷而沉穩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從人群外傳來。
“陛下駕臨,小人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那聲音......
宋雲緋猛地回頭。
卻見雲錦閣外的人群已經自動分開一條道,那個身著月白色錦袍的男子,手持摺扇,疾步而來。
東家。
他可是終於來了。
看著他那風輕雲淡卻有些僵硬的臉,宋雲緋竟沒來由的心裡一鬆。
終於......有人能先頂上一時半會兒了。
只盼望,楚靳寒他並沒有真的跑路,趕緊到雲錦閣來救命。
那九五之尊是他爹,父子倆自然好說話。
宋雲緋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東家從自己身邊經過,徑直走向內堂。
他擦肩而過的一瞬,摺扇微抬,扇骨似有若無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輕得像一陣風,快得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宋雲緋一愣,尚未回神,他已進內堂。
楚靳寒。
你倒是快些來啊。
東家縱然富甲一方,終究不過是個商賈之身,最多隻能拖延些時間,想要雲錦閣今日一干人等全都保住性命,唯他這個太子爺才有那能耐。
堂內,昭德帝的目光落在了剛剛進來的楚靳寒身上,那雙閱盡千帆的雙眸中,閃過些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的視線在來人身形上多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旋即恢復如常。
“你又是何人?”
“啟稟陛下,草民乃此雲錦閣的東家,姓李名霽,揚州人氏。”
楚靳寒頂著那幅有些僵硬的麵皮,走到堂前。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朝著昭德帝端端正正行了叩拜大禮,姿態謙卑,卻並不顯半分諂媚。
“草民未知今日聖駕親臨,未能及時恭迎,還請陛下降罪。”
“揚州......李氏......”昭德帝輕聲念著,目光在他身上梭巡片刻。
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楚靳寒,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他的步態、跪姿與手上未褪盡的薄繭。
商賈叩拜,多是惶恐逢迎之態,此人卻跪得脊背如松,禮數週全,骨子裡那種從容,倒並不像頭一回面聖的樣子。
昭德帝忽然面色一沉:“你倒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朕的面前,上演偷樑換柱的戲碼。”
楚靳聿見狀,也是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楚靳寒便對昭德帝道:“父皇!此人正是這雲錦閣的東家,兒臣前些日子來時,便親眼所見,是他將真正的李家娘子護在身後,不許旁人靠近。”
他看向楚靳寒的眼神裡,充滿了敵意與不屑。
在他眼裡,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商賈,不過是仗著有幾個臭錢,便敢與他爭奪“鳳命女”,實在是不知死活。
他這出偷龍轉鳳,可是罪犯欺君。
他定是沒想到,還有人會當眾拆穿的吧!
在心裡,楚靳聿已經當眼前這位雲錦閣東家是死人了。
楚靳寒卻像是根本沒有看到楚靳聿一般,依舊跪在地上對著昭德帝,語氣不卑不亢:“回陛下,秦王殿下只怕是誤會了。”
“誤會?”
楚靳聿心中陡然一凜,那日自己並未亮出真實身份,他何以知道自己是秦王?
此人......當真只是個商賈?
他腦中飛快回溯著那日在雲錦閣的一切細節,卻怎麼都想不起有任何紕漏。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卻被他咬牙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冷笑出聲:“本王親眼所見,豈能有誤?李霽,你若是現在老實交出真正的李家娘子,父皇或可念你無知,饒你一命。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本王......”
“老三。”
昭德帝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成功讓楚靳聿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楚靳聿,“李老闆,朕再問你一次,跪在堂前此婦,可當真是繡出那幅《松下問童子》的人?”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楚靳寒身上。
宋雲緋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明白,既然春桃是想冒領富貴,為何眼看著欺君之罪就要坐實,卻依然要執著冒充?
難道她就不怕東家當面將她戳穿嗎?
還有......那些繡娘,隨便問一位,她的謊言也會不攻自破,她真的就不怕死?
宋雲緋看著楚靳寒跪得挺直的脊背,在這一刻,竟忽然生出些荒謬的念頭。
楚靳寒......那個執著將她困於金絲籠的太子爺,為何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