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南山村的霧氣尚未散盡,空氣中盡是草木的溼冷。
宋雲緋推開房門,一眼便看見楚靳寒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中握著那把砍柴的鈍斧,對著那堆柴火用力。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晨光勾勒著他堅實的脊背,汗水順著鬢角滑落,還真有幾分田家郎君的樸實。
若不是昨夜宋雲緋親耳所聞,誰能想到這幅皮囊下,竟是早已覺醒的帝王心?
“醒了?”楚靳寒停下動作,轉過頭,眉眼間帶著和煦的笑意,“昨夜睡得可好?”
他問得尋常,像是尋常夫妻間的晨間問候。
演,繼續演!
就看你甚麼時候演不下去!
宋雲緋迎著他的目光,眸中盡是不解,“表兄昨日不是說,要去鎮上居住嗎?怎地還大早起來砍柴?”
說著,她走上前,如往日般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中的水瓢,替他舀了瓢清水。
楚靳寒接過水,卻沒喝,反而是定定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寵溺:“緋兒,可是不捨得這間茅屋,不願去鎮上住?”
他原是打算今日便動身,帶著宋雲緋回東宮的。
他已經有些等不及,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做他的太子妃。
偏偏老七傳來訊息,皇帝三日後就到桃源鎮。
楚靳寒當然知道,皇帝來桃源鎮真正的目的就是來尋他的。
都怪老七嘴快,將他滯留在桃源鎮的事兒告訴了皇帝......還好沒說出他早已想起前塵往事。
他此刻走不了,更放心不下讓她獨自面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若是她實在不捨得南山村這間屋子,那便只能將這裡四周密密麻麻布上東宮的風影衛,最好連那幾戶鄰居也都換了才是。
楚靳寒正想著,宋雲緋卻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表兄誤會了。鎮上衣食住行,樣樣便利,我豈會拂了表兄美意,只是......”
她知道皇帝要來,沿途必然戒備森嚴,此刻想從鎮上脫身,怕是難於登天。
反倒是這荒郊野嶺,山高林密,更容易找到出路。
“哦?緋兒還有其他顧慮?”楚靳寒順著她的話問下去,語氣極是溫和。
宋雲緋垂下眼眸,故作憂慮,“只是,去鎮上居住,吃穿用度,樣樣都要花銷,我怕......我們手頭的銀子不夠。”
她將話說得極實在,像個真正為生計發愁的婦人。
她要逼他,逼他當面承認,他早已記起前塵舊事,她便可以借他那麼點小小的愧疚之心,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她會告訴他,她並非原來的那個宮女,她不要甚麼榮華富貴,她只要做個安安穩穩的閒人。
到那時,他也就再也無法定她的罪。
畢竟當日,他確實是失去記憶,被原主救下的。
楚靳寒:“......”
銀子?不夠?
他倒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一大早,他便已經讓紅袖收拾好所有東西,去了桃源鎮那間早已置辦下的宅院。
他滿心想著如何將她安頓得更舒適些,卻獨獨忘了,要如何跟她解釋銀子的來源。
這小狐狸......總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將他一軍。
楚靳寒忽然想起,紅袖離開前,他怕宋雲緋辛苦,將她那個寶貝繡籃讓紅袖也提前帶走了。
那裡面......可是有小狐狸的三千多兩銀票。
宋雲緋見他沉默,臉上立刻做出幾分遺憾,卻仍柔聲寬慰道:“是吧,表兄竟也忘記了最關鍵的問題。不過,好在那刺客昨夜已經被表兄打走,應該不會再來送死的。不如......我們還是留在此地,也省些開銷。”
楚靳寒忍著笑,放下手中斧頭和水瓢,將宋雲緋拉進懷裡,“緋兒不用擔心,今早紅袖替你收拾繡籃時,裡面竟有三千多兩銀票,我已讓她去購置宅院,想來等你到了鎮上再給你驚喜的......”
他話還沒說完,便感到懷中的身子明顯僵硬了一下。
宋雲緋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鎮定。
甚麼?
他竟然動了她的銀票?
還要拿著她的銀票去鎮上買院子?
宋雲緋只覺心頭血一寸寸涼了下去,又瞬間被怒火燒起。那感覺像是被人扼住咽喉,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那是她活下去的底氣,是她奔向自由的唯一希望!
可她又能如何?
大夏律法,女子除了嫁妝是進自己私庫的,成婚後獲得的銀子便算是夫家的財產。
她還不能去報官,也不能反對!
再說了,報官?那官都是他家封的,怎麼報?
說太子殿下私自用了自己的銀子?
狗男人!
跑!
必須立刻跑!
這日子,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宋雲緋心中崩潰,面上卻只能稍稍露出幾分掙扎,“這麼快?表兄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楚靳寒眼角眉梢都帶著笑,又從懷中摸出根木簪,樣式古拙,上面刻著朵極簡單的雲紋,“那三千兩銀子,在京城購買個小院子也是綽綽有餘,花不完的。”
那銀子是我的!
我的!
宋雲緋欲哭無淚,“......”
楚靳寒不由分說地將木簪插進她的髮髻,他指尖溫熱,似有若無的擦過她的耳廓與頸側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惹得她呼吸一滯。
“昨日順手在鎮上買的,瞧著襯你。”
他沒告訴她,這根木簪子可是他親孃,先皇后指定要傳給兒媳的信物。
簪中暗藏機關,亦是能號令北疆和南疆三軍的兵符。
拿走小狐狸三千兩銀子,還給她這價值連城的簪子,說到底,還是小狐狸賺。
宋雲緋低著頭,手指在袖中攥緊,應了聲:“多謝表兄。”
罷了。
先隨他去鎮上,再尋找機會跑路。
雲錦閣的新東家,富可敵國......若是跟他提出去京城開間分鋪,他會不會幫著她跑?
還有......紅袖昨夜說,楚靳聿已經到了鎮上......
原書中,他可是利用原主之死,徹底扳倒楚靳寒,登上龍位的......
宋雲緋就這樣胡思亂想了一路,同楚靳寒到鎮口時,這裡確實已經和往日不同。
雖然仍舊是熱鬧非凡,但很明顯出現了太多的陌生面孔。
楚靳寒與宋雲緋走到街角,柔聲道:“緋兒,我去將這些柴火送到錢員外家......紅袖會去雲錦閣尋你。”
宋雲緋忙不迭回道:“好,好。快去,你快去。”
狗男人,你做戲還會做全套,正愁沒辦法甩開你。
說完,她還貼心地將那一挑柴火,幫著抬到楚靳寒肩頭。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街盡頭,宋雲緋這才收回視線,提著裙襬,快步朝雲錦閣趕去。
張嬸兒正在櫃檯上整理賬冊,一抬頭見到宋雲緋,像是見了救命稻草,拉著她就往後院跑:“李家娘子,你可算來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