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的目光沉靜如水,輕柔地落在宋雲緋那張寫滿驚慌與抗拒的小臉上。
他想,昨夜那番失控,只怕對她而言,並非旖旎,而是驚雷。
“京城來的貴人?”他唇角上揚,將這幾個字緩緩從口中吐出,眼神中卻全是寵溺,“也不知甚麼樣的貴人,竟讓緋兒如此上心?”
他怎麼了?
怎麼連說話也變成長句了?
他的眼神怎麼看上去有些怪異?
是在忍笑嗎?
宋雲緋心中忍不住翻出無數個疑問,她怕他看出不妥,強自鎮定地垂下眼簾,避開楚靳寒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視線,只呆呆盯著自己手中錦帕上那朵素淨的蘭花。
這錦帕,是昨兒她在繡坊內偷空給他繡的。
想著總是要離開的,給他留個念想。
只可惜,昨天夜裡,錦帕不小心被汙了......
“我......我也沒多上心,”宋雲緋一想到昨晚,忍不住又羞紅了臉,趕緊將那錦帕收起來,輕聲回答:“昨兒個繡坊東家說,有位京城來的夫人,出手闊綽,說是想尋個手藝好的繡娘,替她......替她畫幅小像。”
她解釋著,卻也蹙了蹙眉。
昨日她的繡品賣出萬兩高價,她太過興奮,完全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可今日解釋給楚靳寒聽時,自己卻發現了問題。
她不過是桃源鎮普普通通的繡娘,就算是技藝出眾,得了那婦人賞識,也不至於要她畫像啊。
那婦人解釋說是她家主子想要,可她家主子又從何得知桃源鎮有個宋雲緋的呢?
哎,都怪昨夜太過荒唐,否則她真可以讓楚靳寒幫她想想,這裡面到底有何蹊蹺之處。
罷了,既然已經答應那婦人,自然也不能隨便爽約。
要畫就畫吧。
楚靳寒聽著她的解釋,卻並無波瀾。
他本就知道,只是看到宋雲緋起疑,心中的擔憂反而減輕了些。
她的變化真大,再不似以前那般蠢了。
原本,他是想讓宋雲緋別去繡坊了,他想讓她乖乖守在茅屋,等著他的驚喜就好。可如今看來,讓她去一趟,或許還能探出些更有趣的東西。
最不濟,他也能繼續扮成那“李公子”,守護在她身旁,也斷不會出甚麼大問題。
罷了。
“既是應承了旁人,便去吧。”楚靳寒終於鬆了口,聲音又恢復剛剛那種溫和,“只是,今日要早些回來,我有話同你講。”
宋雲緋剛剛才鬆緩下來的心,又被他提了起來。
他要她早些回來?
他有話要同她講?
他是要攤牌了嗎?
怎麼辦?
“怎麼?”楚靳寒見她神色瞬息變了又變,柔聲問道:“你也有話同我講?”
算了,不管了。
先離開這裡,到了張記繡坊再做打算。
“沒......沒甚麼。”宋雲緋胡亂搖了搖頭,連抬頭看他都不敢,只是匆匆回了句,便轉身出門。
楚靳寒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倉皇逃離的模樣,眸色微微沉了些。
他雖然不知道宋雲緋為何會忽然變成這樣,但他相信只要和她說出實情,等自己要給她的那份驚喜出現時,她定是會欣喜若狂的。
畢竟,當初可是她招惹的他。
也是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就為了嫁給他的。
就再瞞她幾日,待墨風將她身邊所有的刺拔掉,待他將所有對他們不利的暗樁一一拔除,他便給她最想要的。
楚靳寒想著,眉梢也輕輕揚起,跟在宋雲緋身後,出了院門。
他要同往日一樣,送她去桃源鎮上。
依舊是村口王大娘她家的那輛牛車,車輪碾過帶著晨露的泥地,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只是車上,兩人之間的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宋雲緋抱著自己的繡籃,儘可能地縮在車板的一角,還刻意與楚靳寒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她偏過頭,假裝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田埂和野花,眼角餘光卻一刻也未曾離開過身側那個沉默的男人。
他今日,格外的溫柔和安靜。
楚靳寒如往常般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他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屬於她的,那股淡淡的馨香,也能感覺到她投來的,帶著疑惑和閃躲的目光。
兩人之間這種詭異的沉默,卻被一陣爽朗的招呼聲打破。
“哎呦,這不是雲緋和阿寒嗎?你們小兩口當真是恩愛,每日都相伴著去鎮上啊。”
宋雲緋抬頭看去,正是教她採“見手青”的王大娘。她今日搭了自家牛車要去鎮上給兒子送些吃食。
宋雲緋聽著她的話,禁不住又是一陣臉紅,像是昨夜那場繾綣被旁人看出來似的,忙不迭地擺手:“大娘,您......您可別亂說,我......我們......”
“哎喲,這叫甚麼亂說?”王大娘擠到兩人中間,一屁股坐下,目光在他們倆之間來回打量,笑得是一臉促狹,“我聽當家的說,前些日子,你倆每日坐得跟一個人似的,怎麼今日我碰上,倒瞧著生分起來了?”
“瞧瞧,瞧瞧你們倆中間都能坐下我一個人了。怎麼,那日的‘見手青’......”
宋雲緋的臉頰燙得幾乎能烙餅,窘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她趕緊從布包裡取出塊桂花糕,遞到王大娘口中:“大娘,快......快嚐嚐,這是我特意買來孝敬您的。”
王大娘見狀,那是心知肚明,定是小兩口為著甚麼事鬧了彆扭。
前些日子,她聽她家男人說起這小兩口,恩愛那勁兒,她真以為是“見手青”起了作用。怎麼,短短數日,就鬧了矛盾?
莫非......“見手青”吃完了?
王大娘一想到這,更是來了興致,她用胳膊肘輕輕地撞了撞身旁的楚靳寒,壓低了聲音,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我說阿寒啊,大娘跟你說道說道,這夫妻倆過日子,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沒有隔夜的仇。”
見楚靳寒面上似有笑意,王大娘更來勁:“雲緋這丫頭,就是嘴硬心軟,你啊,夜裡多說幾句軟話,哄一鬨,也就好了。”
“大娘說的是。”
楚靳寒聞言,非但沒有半分不自在,反而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已經是紅到耳根子的宋雲緋,唇角那點笑意更深。
“昨夜......確實是她沒歇好,大約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