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小娘子!”
尖銳到極其刺耳的聲音在宋雲緋耳畔炸開,她霍然回身,卻只看到一道黑影帶著風聲襲來。
她下意識地側過身子,用身體將繡棚死死護住。
“嘩啦!”
黏膩的液體傾瀉而下,基本全都灑在了宋雲緋的背上。
冰冷的墨汁瞬間浸透了她那件粗布衣衫,貼著皮肉,在深秋的夜風中,寒徹入骨。
即便是她護得再快,還是有幾滴墨點子,像暗夜中墜落的星星,濺落到了潔白的雲夢紗一角。
是春桃。
她手裡拿著只烏黑的空碗,臉上掛著故作驚慌的表情,還向後後退兩步,聲音中透著藏不住的得意:“哎呀,李家小娘子,我見你勞累,好心給你送碗熱湯暖暖身子,誰知你卻這般不小心!”
說話時,春桃的眼角餘光早已經瞥見那幾滴墨點子正在雲夢紗上迅速暈開。
她心中更是得意,看來李家小娘子這幅心血之作已經徹底作廢,她的差事算是辦妥了。
繡坊內,住店守坊的幾個夥計,被這邊的動靜驚醒,紛紛揉著眼過來檢視。
一見到宋雲緋狼狽的模樣和被汙了的繡品,眾人頓時駭得睡意全無,其中一個腿腳麻利的,趕緊跑去街頭將張嬸兒喚了來。
張嬸兒匆匆趕來,瞧著宋雲緋背上溼漉漉的墨跡,再一看,雲夢紗那幾點觸目驚心的墨汙,眼前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就此暈過去。
她強自鎮定,疾步上前,顫抖的手撫上那匹紗,面色煞白,滿眼盡是絕望。
這桃源鎮的繡娘們,誰人不知雲夢紗的嬌貴?針腳做了一寸尚可彌補,可這染了墨,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術了。
一些聞訊趕來的繡娘也圍了上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中,惋惜和同情居多。
“完了!這下可完了,天亮便到了約定的時間,你看看這......可如何是好?”
“誰說不是呢,昨兒個我走的時候,還覺著說不定李家娘子這次能成,咱們也能跟著分到那一成利錢......唉!”
“都怪春桃!平日裡尖酸刻薄也就罷了,誰能想到她竟然因妒成恨,做出這等歹毒事來!”
“管事的,這事兒得報官,不能讓李家小娘子白白受了這委屈。”
春桃聽著繡娘們的議論,嘴角卻是不屑地撇了撇。
報官?
雲夢紗本就是東家的財物,東家自己不發話,誰又能去做這個苦主?
不過失手而已,頂多賠幾句不是。
宋雲緋卻對周圍的反應一概不理。
她緩緩轉身,將繡棚放平。墨跡順著她的髮絲滴落,在地上暈開團團烏黑。
她卻彷彿感覺不到背部的冰涼與黏膩,只是那雙眸子,死死地盯著紗上那幾點墨汙。
那些墨點暈開,邊緣呈不規則的弧度,襯著底下殘荷枯黃的筋絡,倒是像極了......
宋雲緋腦中有甚麼東西豁然開朗,方才的絕望與憤怒,瞬間被一股狂喜取代。
她感覺自己發現了一片新的天地,眼中也爆發出驚人的亮光,盛滿靈感噴薄而出的熾熱。
宋雲緋拿起繡針,指尖輕柔地蘸了蘸未乾的墨跡,順著那幾點墨汙暈染的痕跡,寥寥數針,便已勾勒出幾道靈動的弧線。
僅僅是幾息的功夫,原本死氣沉沉的墨點,竟在她的巧手下變成幾隻惟妙惟肖的蝌蚪,正搖曳著尾巴,彷彿在雨後的殘荷下游曳嬉戲。
這幾隻墨蝌蚪,瞬間將整幅作品的意境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原本枯寂的殘荷,也因著這幾點墨跡與隨之而來的生靈,一下子充滿了勃勃生機。
清冷的雨意中,那畫面平添出幾分生動和野趣,原本暮氣沉沉的殘荷景緻,瞬間由“靜”變成了“動”,就那麼活生生地躍然絲面。
繡坊內,所有繡娘都被這化腐朽為神奇的一幕驚呆了,一時間鴉雀無聲。
張嬸兒更是激動得臉上的肌肉都在輕微抽動,雙眼裡隱隱有淚光浮動。
只有春桃,臉上的得意之色凝固,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毀掉的東西,怎麼......怎麼會變得比之前更好了?
宋雲緋繡完最後一針,指尖輕輕地撫過紗面,眼中盡是滿意。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仍在呆愣中的對方身上,嘴角隱隱上揚,只是聲音冰冷:“還要多謝春桃姐姐這碗墨,若非是你,我這幅作品,倒也成不了傳神之作。”
張嬸兒被宋雲緋的話驚醒,她轉頭盯著春桃,臉色鐵青,積壓的怒火終於爆發:“春桃!我們張記繡坊,容不下你這等心思歹毒之人!滾去櫃上結算工錢,再也不要讓我在這裡看到你!”
......
夜色深沉,張記繡坊在剛才一番喧鬧之後,又歸於寧靜。
一直在茅草屋等著宋雲緋回家的楚靳寒,已從墨風口中得知繡坊發生的一切。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書卷,燭火跳動,深邃的眸底盡是森冷的殺意。
“春桃?”楚靳寒牙關微錯,聲音壓得極低:“她為何屢屢為難緋兒?”
普通繡娘之間的嫉妒,斷然生不出膽量去毀掉價值千金的雲夢紗。
這背後,必有指使。
“殿下,屬下查明,是張萬金使了銀子,指使春桃做的。”墨風躬身作答。
“哦?”楚靳寒又問:“張萬金?”
他心中疑惑。
張萬金不過是個商人,逐利是本性,可就算他色慾燻心,想要將宋雲緋搶去做第九房小妾,也斷不會真的損毀自家價值千金的雲夢紗。
這不合情理。
除非......除非有人許了他更大的好處,或者是給了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一個念頭在楚靳寒心底劃過。
他不再多問,只沉聲下令:“以後,桃源鎮,孤不想再見到春桃這個人。”
“是。”
墨風躬身領命,身影悄然隱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桃源鎮張記繡坊的大門剛開啟,張萬金便領著人走了進來。
他滿面春風,勝券在握,身後跟著位穿著寶藍色纏枝菊紋褙子的華服婦人,婦人身旁,還跟著蓄著山羊鬚的白鬚老者,看上去氣度不凡。
張萬金的目光掃過繡坊,最終落在宋雲緋面前的繡棚上。他的笑容,卻在看清繡品的瞬間,直接僵硬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