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內殘存的那點旖旎與荒唐,盡數散去。
楚靳寒眼底的迷離與複雜也迅速消散,重新恢復往日的難以捉摸。
他並未立刻開門,只是走到門邊,沉聲問道:“何事?”
“京中訊息。”門外是他的心腹,東宮侍衛長,墨風。
楚靳寒側首,目光落在裡間熟睡的宋雲緋身上。
她睡得香沉,已經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所覺。楚靳寒遲疑片刻,下令道:“老地方候著。”
“是。”墨風領命,再無聲息。
楚靳寒將裡間與外間隔開的那道門簾的褶皺,輕輕捋平,又仔細觀察了宋雲緋的眼睫,並無顫動,這才輕輕拉開門,閃身而出,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將門掩上。
夜風清冷,混雜著草木的溼氣。
他深深吸入空氣,方才被宋雲緋攪亂的心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墨風見楚靳寒走進,忙閃身而出,單膝跪地:“屬下參加太子殿下。”
“起來說話。”楚靳寒負手而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京中有何訊息?”
“回殿下,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人,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去了。”墨風起身,躬身回稟道:“他們似乎已經認定殿下您已不在京畿左近,此刻正全力搜查江南和玉門關一帶。”
“楚靳毓......楚靳亮......”楚靳寒唇邊微微勾起,“都很聰明,還知道分工合作。”
“正是。七爺帶來的訊息說,京中也正因為此,京郊這邊的防備鬆懈了許多,屬下才能順利潛入。”墨風頓了頓,又道:“只是,殿下,七爺問您還要在此處盤桓多久?宮中的孫貴妃娘娘已經開始藉口您蹤跡全無,在陛下面前屢屢進言,欲請陛下重立儲君。林太傅一黨也在朝中煽風點火......七爺怕時日一長,恐生變化。”
楚靳寒的目光望向那間破茅屋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盤桓多久?
當日他摔下山崖,內傷沉重,甚至確曾一度昏沉,才會被那女人趁虛而入,帶出京城,藏身於此。
後來,那女人說要替他治隱疾,花光所有銀兩,也逼著他喝了無數苦湯藥,他身子底子原本極好,不過月餘,神志便已清明,記憶也盡數恢復。
他之所以不動聲色,不過是將計就計。
他一面冷眼看著那女子每日端來苦湯藥,上演著一場笨拙的“救命之恩”戲碼,以便暗中與老七聯絡,借“身死”之名,設下陷阱,只待那些妄圖加害他的魑魅魍魎盡數跳出,便可一網打盡。
至於那個宮女,他原本的計劃,是待事成之後,將她帶回宮中,查清她是如何將他帶出京城的,再三尺白綾,了卻所有.....
可如今,他不光已經與她有了真正的肌膚之親,更重要的是,宋雲緋在吃了“見手青”後的那些胡言亂語。
“穿書”、“惡毒女配”、“三尺白綾”......
所有這些詞語,如同蛛絲般,在腦中不斷纏繞成一張錯綜複雜的大網。
他雖不解其中含義,卻敏銳地捕捉到最關鍵的資訊。
那個叫宋雲緋的宮女,她,似乎知曉未來。
這個發現,遠比將那幫佞臣誅殺,更讓他感到棋逢對手的興奮與......掌控一切的快意。
“太子殿下?”墨風見他沉吟不語,忍不住輕喚一聲,語氣中明顯帶著幾分擔憂,“您身邊的那個女子......”
“別動她。”楚靳寒回過神,瞥了墨風一眼,冷冷下令:“派人暗中跟著,她的一言一行,皆需如實記錄。”
墨風聞言,心頭一凜。
他跟隨太子多年,深知自家這位主子智多近妖,手段狠戾。那個女子雖說對殿下有恩,可她畢竟是見過殿下最不堪的模樣,乃是心腹大患,留不得。
莫非......殿下對她動了真情?
墨風忽然想到甚麼,耳根一紅,隨即迅速變臉。
若真如此,那更該殺了!
“殿下,此女來歷詭譎,若她將您的行蹤洩露......”
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被個小小女子每日逼著砍柴、做飯,墨風眼中的殺機漸盛。
但若是殿下和她真已經......
見楚靳寒面色微沉,墨風壯著膽子開口:“屬下願為殿下分憂......”
“別動她。”楚靳寒面上現出薄怒,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孤的話,你聽不懂了?”
墨風嚇得又單膝跪下,“屬下遵命。”
楚靳寒又補充道:“傳信給顧淮安,讓她盯緊林家和兩位皇兄府裡的動靜,另外,讓七弟去查,行宮裡,是否曾有個叫宋雲緋的宮女。”
“是。”墨風領命,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殿下竟為了一個女子,流露出如此庇護之態,甚至還要讓七爺去查她的底細?
這可不像平日裡那個殺伐果決的儲君了!
“還有,”楚靳寒的聲音再度響起,聲音冰冷,“回去告訴老七,孤還要在此地多留上幾月,孤的行蹤,不可洩露,包括陛下,都需保密。”
“屬下明白。”
“退下吧。”
墨風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消失在黑暗中。
楚靳寒獨自在槐樹下,又站了片刻,這才轉身,緩步往那間茅草屋走去。
推開門,屋內的氣息依舊。
他走到窗邊,藉著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
月光如練,勾勒出宋雲緋曼妙的身姿,恬靜的睡顏上,長睫如蝶翼般輕覆,唇角噙著些淺淺淡淡的笑意。
她睡著時,倒是比醒著時乖巧許多。
沒有那些小心翼翼的偽裝,眉眼舒展,透著極度的安全感。
宋雲緋,你究竟是甚麼人?
你為何會忽然變得與之前判若兩人?
“穿書”到底是甚麼意思?
你口中的惡毒女配,大抵是說的你自己,而太子,自然就是孤了。
你說,孤恢復記憶後,會將你三尺白綾賜死。
沒錯,孤之前確實是那樣計劃的。
所以......宋雲緋,你當真知曉未來之事?
有意思。
楚靳寒的嘴角,緩緩上揚,眼中閃過既危險又帶著幾分興味的笑意。
如果,孤就偏偏不按你所知的結局來呢?
這個滿腦子都是些稀奇古怪念頭,又膽小如鼠的女子,屆時又會是何種神情?
楚靳寒下意識地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宋雲緋昨夜笨拙而滾燙的觸感。
楚靳寒閉上眼。
明日醒來,你又會給孤......帶來怎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