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正出神,楚靳寒已經收拾完碗筷,自院中水缸邊走了進來。
他手中拿著個小陶罐,行至桌前,不發一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表哥,你這是?”宋雲緋心驚,想把手抽回來。
楚靳寒的手掌寬大溫熱,力道大得她根本動彈不得。
“別動。”
他聲音低沉,拔開陶罐的木塞,用指尖挑出些墨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宋雲緋的手指上。
藥膏觸手冰涼,帶著好聞的草藥香,瞬間便壓下了皮肉上火辣辣的痛。
宋雲緋怔住。
這藥膏成色上乘,氣味醇厚,絕非凡品。他身上的銀錢早就被原主偷走,揮霍一空。
他又是哪裡來的銀錢能買到如此珍貴的膏藥?
他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昏黃的油燈下,豆大的火光映在楚靳寒眼底,他低垂著頭,神情極是專注。
平日裡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此時竟都煙消雲散。
只有楚靳寒自己清楚,在牛車上,當他看到她指尖上那些個密密麻麻凝固的血珠那一刻,他握著斧柄的手是如何驟然收緊。
宋雲緋定了定神,決定還是要試探下他。
“表哥,這藥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瞧著,不便宜吧。”
“嗯。”楚靳寒應了一聲,手中動作卻沒停,指腹溫柔地將藥膏揉開,“鎮上呂郎中家一個月的柴火,換的。”
一個月的柴火?
那也確實不便宜。
可他甚麼時候去換的?
他竟能預料到她會傷了手?
還是說,這只是他替她做的諸多準備之一?
無數個念頭在宋雲緋腦海中翻騰,也忘了繼續追問。
“好了。”楚靳寒終於塗抹完最後一根手指,他鬆開她的手,將陶罐放在桌上,“早些歇著。”
說完,他轉身掀開簾子,去外間的草榻上躺下。
宋雲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朝著門簾那望了望。
她忽然感覺,自己好像對楚靳寒的瞭解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多。
自那夜起,兩人間的氣氛,便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依舊話少,她也依舊每日往返於鎮上的繡坊,將賺來的每一個銅板都悄悄攢進床底的瓦罐裡。
那是她的跑路錢。
每日清晨,土灶上溫著的那碗清粥,米粒愈發飽滿,不再是清湯寡水。
每晚她拖著疲累的身子歸家時,桌上總會有溫熱的茶水,偶爾還有一兩塊平日裡她不捨得買來吃的桂花糕。
那罐藥膏,也總是被他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楚靳寒對她這種無聲的關懷,一點點滲透進宋雲緋的心裡。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不安也越發濃重。
王大嬸口中那個三兩下便能制服一群潑皮的男人,與眼前這個每日看書寫字、燒火做飯的“表哥”,怎麼就完全無法融合在一起呢?
若是他已經恢復了記憶,那他不動聲色地陪著自己演戲?圖甚麼?
這念頭一旦生根,便如藤蔓滋長,擾得她心神不寧。
不行,與其日日懸心,不如主動試試。
這日,宋雲緋特意跟繡坊告了假,大早上的就提著籃子上了後山。
她記得王大嬸兒曾說過,這南山村的後山,長了種野蘑菇,名喚“見手青”,模樣與尋常菌菇無異,若是烹煮不當,食之便會產生幻想,口吐真言......而且,並無性命之憂。
她要採些回去,試試楚靳寒的底。
等他吃下這些蘑菇,自然會口吐真言。
宋雲緋在山中尋了半日,終於在一片潮溼的腐木下,找到了那種傘蓋青蔥,菌柄上帶著網狀紋路的蘑菇。
她極小心地採了滿滿一筐,還順手採了些野果子做遮掩,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宋雲緋剛進屋,正巧楚靳寒也從外面回來,看了眼她籃子裡的東西,眉毛輕輕挑了挑。
“表哥,嚐嚐我摘的山楂果。”宋雲緋獻寶似的將籃子遞到楚靳寒面前,滿臉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我們晚上喝蘑菇湯。”
“嗯,還不錯。”楚靳寒的目光在青色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雙手接過她手中的籃子,“你歇著,我來。”
不對。
他方才看“見手青”的時間,也太久了些。
他是不是......認得這蘑菇?
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宋雲緋忐忑不安地跟著楚靳寒進了灶房,她蹲在灶前幫著燒火,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這蘑菇是我在後山那片老林子採的,瞧著可真好看,也不知味道如何,表哥,你可認得這蘑菇?”
楚靳寒低頭清洗蘑菇,聞言淡淡回道:“山野之物,我識得不多。”
他說的極是坦然,可宋雲緋總覺得他哪裡不對。
她壓下心中疑慮,幫著楚靳寒將那些蘑菇洗淨,又切成小塊,丟到鍋中,熬煮起來。
很快,濃郁的香氣便從鍋裡飄散出來,瀰漫了整個小院。
晚飯時,宋雲緋特意為楚靳寒盛了滿滿一大碗,堆得冒尖的,全是見手青那蘑菇。
“表哥,你日日辛勞,也該進補。”她將碗遞到他面前,眼神中滿是關切。
楚靳寒接過碗,面色如常,甚至還對她笑了笑。
他拿起湯匙,先舀了勺湯,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動作竟沒有半分遲疑。
啊!
他吃了!
他竟然真的吃了!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沒事,等等,等他再多吃些,他就會口吐真言了。
很快,楚靳寒手中的蘑菇湯見了底,抹了抹嘴,衝著宋雲緋笑道:“味道當真鮮美,緋兒,再給為兄盛一碗。”
宋雲緋眼睛都瞪圓了。
不是說吃了這見手青,就會口吐真言嗎?
怎麼楚靳寒竟完全沒有一點變化?
是自己採錯了蘑菇?還是王大嬸兒記錯了?
對了,他剛才說甚麼來著?
鮮美?
嗯,確實聞著特別鮮,還有股說不出的香氣,極其誘惑。
看來,當真是認錯了蘑菇,哎,這麼鮮美的蘑菇,剛才忍著沒吃,倒是暴殄天物了。
反正他吃了都沒事,那我也得裝裝樣子,要不也說不過去了。
宋雲緋一邊想著,一邊替楚靳寒又盛了碗蘑菇湯,自己也端了碗喝起來。
入口,是難以言喻的鮮甜,滑入喉中,暖意四散。
哇!
當真是鮮美至極!
好吃!好喝!
宋雲緋三兩口就將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正準備再盛一碗,抬眼時,卻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