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無言以對,只能倉皇轉身,用沉默匆匆結束了這場對峙。
楚靳寒最後還是睡在了外間草榻上。
一夜無話,宋雲緋輾轉難眠。
她豎著耳朵聽了整晚的動靜,外間那人平穩的呼吸聲再未有任何變化,可她滿腦子都是楚靳寒那雙滿是疑惑的眼,還有脖頸處揮之不去的三尺白綾。
直到窗外天光微亮時,她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沉睡去。
等她在一陣驚悸中醒來時,天已大亮。身下的木板床依舊硌得厲害,但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卻消散不少。
宋雲緋坐起身,揉了揉輕微疼痛的太陽穴,轉頭看時才發現外間的草榻上已經沒人。
楚靳寒......走了?
宋雲緋心中發緊,趕緊下床。
屋子裡靜悄悄的,但能聽到灶膛裡傳來“噼啪”的輕響。
她循聲走過去,卻看見小土灶上溫著一鍋米粥,與昨日的清湯寡水不同,今日的米粥濃稠許多,上面還臥著個圓溜溜的雞蛋。
家裡米糧都快見底,他哪裡弄來的雞蛋?
宋雲緋雖然心中疑惑,但架不住腹中那強烈的飢餓感,也顧不上多想,她將那碗米粥連同雞蛋吃得乾乾淨淨。
胃裡變得溫暖時,腦子也就跟著清明許多。
昨晚,她含糊其辭的糊弄過去了,但疑問肯定也是狠狠種在楚靳寒心裡了。
要想擺脫那三尺白綾的噩夢,必須儘快實施計劃。
可是,跑路,需要銀子。
銀子又從哪裡來?
宋雲緋開始環顧起這間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目光忽然被牆角那個破舊的針線笸籮吸引住。
那是原主的東西,裡面有零散的絲線和一塊半舊的麻布。
記憶裡,原主的女紅,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但,宋雲緋不同。
穿來之前,她可是正兒八經美術學院畢業的,更是專門跟著非遺傳人學過“蘇繡”。
太好了。
她可以憑繡品賺錢。
宋雲緋決定,她要繡出與眾不同的繡品,拿到鎮上去賣。
說幹就幹。她將原主的那些傢伙事都倒了出來,仔細分揀著能用的絲線。
那些絲線的顏色雖然單調了些,好在也難不住她,設計得好,照樣能出彩。
宋雲緋正趴在桌上,專心致志地構思繡品的圖樣,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楚靳寒回來了。
他肩上扛著捆剛砍好的乾柴,另一隻手裡還提著撲騰著翅膀的野雞。
宋雲緋的目光落在那隻野雞上,愣住。
“你......你哪裡得的?”她脫口問出。
“後山設了個套,運氣好。”楚靳寒將肩上的柴禾仔細碼放在牆角,淡淡回了句。
隨後,他又到灶上舀了瓢水洗乾淨手,開始熟練地處理那隻野雞。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驕矜。
宋雲緋看著他,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郁。
看他這身手,難道他真的想起甚麼了?
又或者是,他已經開始慢慢恢復記憶?
看來,原定計劃得提提速。
宋雲緋深吸口氣,壓住心中的疑問,裝作完全沒有留意到楚靳寒異常的樣子。
“表哥,辛苦你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太好了,我們能喝上雞湯了。”
楚靳寒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向宋雲緋。晨光下,她的面色略有些蒼白,但那雙明眸善睞的眼睛裡,閃著光。
一碗雞湯,她竟如此欣喜?
“嗯,”他應聲,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卻分明更麻利了些,“你的面色不好,昨夜可是睡得不安?”
“沒有的。”宋雲緋立刻否認,隨即又擔心太過生硬,忙找補道:“只是...只是想了些事情。”
“想甚麼?”楚靳寒看似隨意的問道,卻停下來轉身認真地看向她。
“我在想,不能總讓表哥一個人如此辛勞。”宋雲緋垂下眼簾,拿起針線笸籮,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我想,我想做些繡品,將來給表哥拿到鎮上去賣。”
“雖說,可能賺不到甚麼大錢,但,至少......能替表哥分擔些。”
“我們總是要為將來做些打算的。”
宋雲緋刻意將“我們”和“將來”兩個詞咬得極重。
不管怎樣,先要徹底改變自己的人設,“賢內助”最是穩妥。
楚靳寒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彷彿是要看到她心底去。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也好。”
楚靳寒擦乾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遞到宋雲緋面前:“這些錢,你先拿著,去鎮上買些好點的絲線和布料。”
宋雲緋看著他掌心裡靠著做苦力、賣柴火一枚一枚攢下的銅板,搖了搖頭。
“不用。”她揚了揚手中的半舊麻布,“我先用這個試試手,等我繡出樣子,看有沒有人願意下定金,那時候再去買更好的絲線。”
看著楚靳寒不置可否,她又補充道:“這個家......不能只靠你一人。”
楚靳寒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的疑惑卻更深。
怎麼感覺一夜之間,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隨你。”他收回手,淡淡說了句:“雞湯熬好了叫我。”
說完,楚靳寒又拿起斧子,走出了院子。
宋雲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之間形成一種詭異的默契。
楚靳寒每日早出晚歸,但總會帶回些吃食,讓兩個人的日子雖苦,卻不至於餓死。
而宋雲緋則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她的那件取名《月下山居》的繡品中去。
“哎呦,李家娘子,在家嗎?”村東頭的王大嬸,端著個空碗路過,瞧著宋雲緋並未關院門,便探了頭進來打招呼。
宋雲緋素日與鄰居們都沒有往來,只有這位王大嬸比較熱情,常常給她送些小東西來,兩人才熟絡些。
“王大嬸,有事嗎?”宋雲緋放下手中活計,起身迎了出去。
“哎,沒事,沒事......就看看你。”王大嬸那雙眼睛滴溜溜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又看向宋雲緋,嘖嘖稱奇,“呀,幾天不見,你這氣色可是太好了。”
說著,她往屋內瞟了眼,又朝著宋雲緋曖昧地擠了擠眼。
宋雲緋想起原主以前替楚靳寒尋的那些虎狼之藥,便是透過王大嬸兒。
她臉色立時發燙,乾笑兩聲應付,“託您的福。”
“你家李秀才呢?”王大嬸兒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問,“我給你說個事兒,昨兒個,我就瞧見你家李秀才往後山去,那地方可邪乎得很,你可得勸勸他......”
宋雲緋繼續敷衍道:“嗯,多謝大嬸子提醒,我會說說他的。“
“對了,”王大嬸兒滿意地點點頭,又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問:“你家李秀才,是不是會些拳腳功夫啊?”
宋雲緋皺了皺眉,“他就是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哪裡會拳腳功夫。”
“哎呀,你可就別瞞著我了,“王大嬸笑道:“前兒個,鎮上那幾個潑皮無賴,不是欺負張屠戶家的閨女嗎?我可是親眼瞧見,你家李秀才三兩下就把那幾個潑皮給打趴下了。”
“嘖嘖,那身手,利落的嘞,哪裡像是個讀書人。”
王大嬸說得眉飛色舞,宋雲緋卻聽得手腳冰涼。
他果真想起些甚麼了。
可是,他到底都想起了些甚麼呢?
宋雲緋已經聽不清王大嬸兒後來說了些啥,指尖一顫,繡花針狠狠刺進指腹時,才清醒過來。
等她剛強撐著笑臉送走王大嬸兒,一轉身,就看到楚靳寒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表...表哥,你回來了?”
“嗯,”楚靳寒放下肩上的柴禾,目光落到宋雲緋手中的繡繃上,“繡好了?”
“還,還差一點兒......”
“繡好,我陪你去鎮上賣。怎麼,你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