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赤司和跡部兩個一前一後離開後, 風間雖然有在心裡納悶這兩人的關係甚麼時候好到可以一起結伴回家的地步,但由於他自己的事情就已經有夠糟心了,所以他也沒多想, 而是把全部想法都集中到即將到來的應該他“認真對待”的部分。
他邊走邊想著——甚麼叫做認真對待呢?難道他思考紫原的事情的時候還不夠認真嗎?他自覺自己的態度已經夠得上是十分嚴肅端正了, 就連以前考慮要不要搬家轉學跟隨父母的腳步一起到東京生活的時候他都沒有那麼費神過……可以說這是他長那麼大以來最用心的一次思考了。
他這人早熟,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毛病——對甚麼事都不怎麼上心, 除了少數事情, 其他東西他都總是一副漫不經心得過且過的態度。這事說好聽點就是無慾無求心寬好過活,說不好聽點就是沒心沒肺甚麼都不在乎……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想法是怎麼養成的。
以前他爸媽挺愁他這個毛病,覺得他這個小孩子家家的怎麼就那麼沒追求不懂得上進呢?別人家孩子在聽到自己家父母一個勁誇別家孩子的時候, 一般不是都會卯足勁去整個一二三的嗎?一般孩子都有的氣性怎麼到了自家孩子這裡就都變了無所謂呢?你罵他吧,他也不反駁甚麼只是一味的點頭答應著“知道了知道了”, 可轉個身的功夫他就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甚麼一樣還是和以前一個樣, 連樣子都懶得裝給你看, 這樣連偽裝都沒有的陽奉陰違就連風間爸爸風間媽媽看了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你若是硬逼著他和他苦口婆心講道理說做人就是要力爭上游不落下風,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巴拉巴拉, 他也會慢悠悠和你說自己的道理——甚麼自家人知自家事啊,看清自己是很重要的啊,沒那麼大的能力就不能強迫著自己去擔那麼大的責任啊,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啊知足常樂又有甚麼不好的巴拉巴拉,道理倒是一套一套不帶重複的, 噎得他們也沒話說, 最後也都看開了。
得了, 他家兒子不就是性子懶散了一點嗎?好歹也沒到混日子囫圇活著的程度, 雖然成績不是頂尖的, 但好歹也算是在上游啊!雖然沒做出過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拿過甚麼了不起的獎項,但至少沒惹過甚麼禍出來沒危害社會危害國家, 就連老師也沒說過他甚麼不好的地方呢!他們就該知足了,對比起和自家兒子玩得好的紫原一家,看看人家那個高大兒子的一貫脾性,就算人家在體育方面天賦過人,在學習方面也頭腦靈活,可是對方在平時待人處事方面卻實在是讓人傷透腦筋……
這樣一對比,他們就琢磨出自家兒子的好了,於是看著風間的目光也就多了幾份說不出的慈愛和滿意,至於那些他以前都已經聽習慣了的數落也幾乎沒有了,這點還讓風間疑惑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風間媽媽不小心說漏嘴了他才知道這個真相。
——誒說起來這點還要謝謝阿敦呢。
風間有些不負責任的想著,不過幾秒鐘過後他才回過神來自己的思路歪了,已經偏離了之前思維的軌道,他趕緊再次集中精神往正確的方向想去——
唔,之前說到了他知道自己這個對凡事都無所謂的消極態度的毛病,不過他也沒打算怎麼去糾正這點,畢竟他要這麼活著其實也沒甚麼不好的,他對自己的生活也有著規劃——不需要多麼成功,他也處理不來太複雜的事,比如社會上的人際關係甚麼的,那對他來說就是個負擔和麻煩。名氣甚麼的也不是必需品,再大的名氣也不能拿來當飯吃,況且他也沒甚麼不得了的本領。他的想法可是很實際的,比如做個公司的小職員也可以,工資足夠生活就好……要不然憑藉他的手藝他也可以直接做主開個小店,賣些甜點蛋糕,至於啟動資金嘛,可以找自己爸媽借,也可以找跡部這個有錢人,反正他相信對方也不缺這點錢。
還有就是關於家庭方面,在這之前他只粗粗想象過以後可能會有的家庭——一個賢惠可愛的妻子,長相學歷家庭背景都沒關係,只要心性善良就好,恩最好就是別介意他的這種性格;一個或者兩個可愛聽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無所謂,調皮愛鬧也可以,能夠給家庭帶來許多歡樂,哪怕同時他們也會帶來不少災難……這些就是風間所想象的關於未來家人的全部了,因為現在還太年輕距離未來還遠得很,所以他也沒考慮太多。
他想著未來都是有著無限可能性,發生甚麼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也不被自己的構想所拘束,他甚至期待著發生點甚麼意料之外的東西來讓他的生活多點驚喜,畢竟按部就班的日子過久了有時也是會讓人感到無趣的。
——只是他可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的人生軌跡也許會因為自家竹馬的關係而拐上一個大彎,甚至因此走上一個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有設想過自己和紫原以後大概也會變成兩個很好的朋友,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也許會和現在有所區別,但真正核心部分的感情應該也是不會改變的吧?他和對方兩個人雖然以後會分別忙於自己的事業和家庭,但有空的時候還是會出來聚一聚,兩家人相互串串門甚麼的……他可是從來都沒有想過這種種有關未來兩人關係的構畫會因為這還在學生時期就發生的意外而成為浮雲……
這個意外讓他措手不及甚至寢食難安,他這兩天看甚麼都不得勁看甚麼都覺得心裡煩躁,心裡像是憋著一股火在他胸口那裡橫衝直撞著,讓他逮著誰就是一副臉色不善你欠了我錢的陰沉模樣,逼著不少人看到他都繞道走。也就平時和他親近的那幾個人不畏艱險一樣和他套近乎關心情況,換了別人,人家還真不敢隨便搭理他,就怕不小心撩了虎鬚換來自己的不好受,那簡直就是在作死。
現在回想起來他倒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人家也是好心,也不是真的欠了他的,要不是看在和他有的那點交情的份上,估計人家也是懶得搭理自己呢,偏偏他還那種噎死人不償命的死樣子……得了,還是找個時間好好和他們道歉吧,這次城門失火倒是殃及他們這些無辜的池魚了。
其實吧,風間倒也不是想著要和紫原怎麼樣,好歹這麼多年的交情擺在那裡也不是假的。以前他就知道對方依賴他聽他的話,好麼,誰不想有個稱心的好竹馬呢?而且對方的性子就已經是那樣了,倔得很就認死理,偏偏他有時還覺得對方這種護短護食的特性很讓他欣賞……所以他也就寵著他慣著他,都到快沒邊了的程度,他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心裡總想著這有甚麼,總不至於慣出甚麼問題來吧?最多也就是對方多依賴他一點多想著他一點,可這又有甚麼不對的呢?他對紫原那麼好,對方多想著他一點不是很正常的麼?再正常不過了呀!
可就在他一直這麼以為的時候,現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誰說不會出問題的?這不,讓他慣啊慣的,一不留神可不就是壞事了麼?
紫原太依賴他不是件好事,可總歸他也一直沒覺得這是件壞事。而且紫原在他心裡其實一直都還只是當年那個待著表情朝他要蛋糕吃的孩童模樣,不管他現在長得有多高大,風間的這種看法也一直沒變。所以得了心理安慰的他也就說服著自己他這就是在哄孩子,對孩子心性的人說太多又有甚麼用呢?還不如直接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是對他好的,然後久而久之就連他自己也習慣了這種做法,一直都把對方當做是沒長大需要人關心冷暖的大孩子,從來就沒想過自己這種行為是不是有甚麼不恰當的地方。
而現在,事實告訴他之前他的一貫想法和做法到底是有多幼稚多自欺欺人。
——對方從來就不是附屬於他,對方有著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對方早就已經成長到他沒有看清的程度,對方也不再是他一廂情願以為的那個樣子……他以為的幼稚其實是對方的認真,他以為的孩子心性其實不過是他自己的沒看清和自以為是,他以為的對方的樣子也不過是他以為,可笑他還要別人點出來才明白這點。
——說甚麼理由都不過是藉口,來掩飾他自己內心惶恐不安的拙劣藉口,他硬逼著自己不去思考不去了解,自顧自的只想著自己願意想的念頭,甚至不讓自己有那麼一絲深入探究的機會……直到赤司瞭然的目光直刺他心底,戳破他那自已為掩飾得很好的肥皂泡泡。
——但幸好,現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阿敦,你說我是不是就是個笨蛋?”風間抬頭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變得灰濛濛的天,像是一場暴風雨來臨的前奏,問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的高大身影。
看冷淡了他幾天的風間終於願意和他講話了,紫原心裡高興得不得了,這時候又怎麼會說不好聽的話呢?所以他馬上否定道:“才不是呢!風間仔怎麼會是笨蛋呢?風間仔很聰明啊,是最好的人了。”他不明白為甚麼對方要這麼說,不過他不明白也沒關係,他自己知道對方的好就好了,如果風間仔自己也看不到,他也可以說給對方聽。
風間笑了笑,為他的直言不諱和一貫向著他的心思。
他轉過臉來看紫原,眼神認真,“阿敦,如果我說,我不喜歡你,你會怎麼辦?”他其實還是不太懂赤司說的具體是甚麼意思,所以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來做了。
紫原一聽他這麼說臉就垮了下來,眉毛皺成兩條扭曲的毛毛蟲,“為甚麼風間仔要不喜歡我?”
風間耐著性子解釋說明:“世上本來就有很多求而不得的事情存在,即使是阿敦你也不能改變這種情況,不過我說了這是假設,我問的是‘如果’我不喜歡你,你會怎麼做呢阿敦?會不理我了嗎?”他壓著聲音問道。
紫原覺得就算是假設,這種情況也讓他感到十分不愉快,所以他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不過倒是老老實實回答了風間:“不會啊……就算風間仔不喜歡我,我、我也不會不理你的啊。”哪怕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生硬抗拒。
“為甚麼呢?我都已經拒絕你說不喜歡你了,為甚麼你還要像以前一樣對我呢?不會覺得不能得到回報而不值得嗎?”風間緊追不捨。
“唔……”紫原緊皺著眉頭,很是不解他為甚麼要問這種奇怪的問題,不過看到風間嚴肅的表情他還是把疑問收了回去,繼續回答道:“為甚麼啊……因為我還喜歡風間仔啊,而且我也不會像以前一樣啊……以前我又沒有現在那麼喜歡你,現在還有以後我肯定會對風間仔更好的!恩!”他邊說還邊贊同自己觀點似的不斷點著頭,他坦然的把不解的目光投向風間,“為甚麼要問為甚麼呀,風間仔?對你好是因為我想這樣做啊,不關值不值得的事吶。”
風間心裡一顫,既震驚於他理所當然的話,又震驚於他不加掩飾的真心——和對方相比,他的想法還真是駁雜得多了。
紫原說得明白,他也聽得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無非就是類似於——沒關係啊,就算風間不喜歡他他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的,而且還會對風間比以前更好……並且他還把喜歡風間這事當做是他自己的事,就算風間不同意和他在一起和他心意並不相通,他也不改初衷:風間的意志並不影響他的心意和做法,當然如果風間能夠和他一樣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風間猛地低下頭,這時候一大滴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脖頸上,然後就是接連不斷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的雨水也緊跟其後,他們所在的世界瞬間被傾盆大雨籠罩了起來。
紫原在雨下下來的那一刻就馬上脫下了外套罩在還在愣神的風間頭上。
“下雨了啊,風間仔可不要感冒著涼了。”淡淡的語氣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淋得落湯雞似的身體。
寬大的外套對風間那比紫原小上一號的身材來說是綽綽有餘,他扯著頭頂上的外套,隔著雨簾去看站在身前的男生,被籠在對方衣服下的他有種被對方氣息包圍住的感覺,就像是正在被對方擁抱一樣。
——一如既往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他仰著臉看紫原被雨淋得溼漉漉的腦袋,為對方的狼狽輕笑了聲,“阿敦你把衣服給了我,那你自己怎麼辦啊?”明明吃東西的時候就只想得到自己,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就不會為自己著想了呢?
紫原嘟著嘴,毫不在意順著臉頰流淌下來的雨水,“我又沒有關係。”
“不擔心會生病嗎?”
“反正有風間仔在啊,生病也沒關係,而且還有好吃的點心可以吃。”
“哈,難道是為了能吃到點心所以才要這樣故意生病嗎?”
“才不是呢,是因為不想風間仔生病吶。”
“為甚麼不想我生病啊?”
“風間仔是笨蛋嗎?生病一點都不好玩,難受得要命,吃甚麼都沒味道,做甚麼都沒有力氣,風間仔要變成那樣就太可憐了啦,而且我又不會照顧風間仔,病人要被人好好照顧才行。”
“看來阿敦還是懂得一點常識的嘛。”
“那當然了,風間仔是把我當成了傻瓜嗎?”
“呵呵,當然不是了,再也不會了。”
“……所以說果然是有把我當做傻瓜笨蛋過嗎?”
“這個不用在意了,最後一次問你吶阿敦,你是真的喜歡我嗎?不是朋友間的那種喜歡,像是你對赤司他們一樣,而是另一種,戀人間的喜歡?”
“唔——風間仔怎麼老是問我這個問題啊?我明明已經說過好幾次啦,風間仔是不一樣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也就是說我是特別的咯?”
“對啊,就像是全世界獨一份的限量版蛋糕一樣,唯一特別的。”
風間頓了頓,不知道是該感動好,還是該啼笑皆非好。最後他伸出右手,像往常做的那樣示意紫原低下頭來,對方也照做了。
他捧住對方被雨淋得冰涼的臉頰,額頭抵著對方,茶色的眼睛對上對方深紫色的瞳孔,那裡面倒映出他自己縮小的五官——
他把嘴巴貼在紫原同樣浸透著雨水味道的雙唇上,嘴巴微動,無聲的說了句:
“謝謝。”
——謝謝你把我看做是唯一,謝謝你那麼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