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馬車在終點線旁緩緩停下。
斯通推開車門,軍靴踩在柏油路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下內心的震動,走到正雙手叉腰、透過深呼吸調整心率的盧克面前。
沒有咆哮,沒有刁難。
這位從摩加迪沙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軍士長,在長達十秒鐘的死寂後,突然挺直脊樑。
“啪!”
斯通標準用力地向盧克敬了一個軍禮,清脆的靠腳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這不是因為盧克肩上那枚少尉的金色橫槓,而是軍人在面對絕對的強者時,出於本能的佩服。
“卡文迪許少尉。”
斯通放下右手,原本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上位者時的凝重。
“80個俯臥撐,105個仰臥起坐,30個死垂引體向上。”
“而最後這五英里……把教官的壓速車超了!你知道這代表著甚麼嗎?”
盧克神色平靜,略微調整著呼吸節奏:“這代表我可以免去那些無聊的戰術指令課,直接進入山地階段了?”
“不,這代表你剛才表現出的素質,已經不僅僅是優秀了。這是那幫三角洲老兵才能交出的成績單!”
他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歎:“如果你現在出現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布拉格堡,那幫三角洲的甄選官會求你簽下三角洲的合同!”
斯通走到盧克面前,“少尉,原本我們接到的隱形指令是儘可能在預審階段磨掉你的銳氣,但現在看來是我們自作多情了。”
“您的預審成績‘特優’,我會如實報給第75遊騎兵團的評估委員會。”
斯通頓了頓,“但少尉,作為一個老兵,我最後再送你一句話。”
“遊騎兵選拔真正的折磨不在跑道上,而在沼澤裡的失溫和長達61天的飢餓裡,那是意志的葬禮。”
“希望在接下來的評估周裡,在那幾百個對你虎視眈眈的精英中間,你依然能維持這種統治力。”
“借你吉言,軍士長。”
盧克淡淡地回了一句,眼神掃過遠處已經開始亮起燈光的營房區。
“那麼現在,我可以去換掉這身泥巴,等待正式分班了嗎?”
“當然。”
就在盧克準備轉身邁向碎石小徑時,斯通軍士長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少尉。”
盧克停下腳步,側過頭。
斯通快步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被磨掉了大半漆皮,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綠色小鐵盒。
“拿著這個。”斯通將鐵盒拋了過去。
盧克抬手接住。鐵盒入手冰涼,蓋子上印著已經模糊不清的“Bag Balm”字樣,那是美軍老派步兵最鍾愛的萬能藥膏。
“這是第75遊騎兵團自己配的方子,裡面的氧化鋅和凡士林比例很重,還加了點能止痛的乾貨。”
“您剛才那五英里確實跑得漂亮,但遊騎兵選拔裡,最蠢的死法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傷口感染導致敗血症。”
“評估周馬上就要開始,如果你不想在泥沼裡行軍時因為腳爛,就把這東西塗在傷口上,它能讓你少遭點罪。”
“謝謝,軍士長。”盧克沒有推辭,將藥膏收進了口袋。
“別誤會,卡文迪許少尉。”斯通冷哼一聲,遮住了眼底的那抹欣賞。
“我只是不想看到本寧堡近幾年來最好的體能紀錄,最後死在一雙新靴子上。那是對這份成績的侮辱。”
“去吧,少尉。記得把靴子裡的血洗乾淨,否則那股味道會把叢林裡的野狗引來的。”
盧克微微頷首,轉身邁步向營房走去。
......
盧克回到單身軍官宿舍換上了一套乾燥的作訓服,便帶著裝備前往羅傑斯營的三號集合廣場。
此刻,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了將近四百名候選人。
這些人是陸軍各師營精挑細選的尖子。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真正在泥沼和基層摸爬滾打過的精悍士官和資深中士。
在這個崇尚絕對暴力的修羅場裡,像盧克這樣剛從西點象牙塔裡走出來的少尉,通常被視為混進狼群裡的牧羊犬。
當盧克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入佇列時,周圍立刻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快看……那是誰?”
“見鬼,是那個在電視上哭著喊爸爸的西點金童?”
“他怎麼現在才來?這少爺難道在宿舍裡睡美容覺嗎?”
一名胸前掛著第82空降師臂章印記的上士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不爽。
由於盧克是提前單人預審,大部隊根本不知道他已經跑出了破紀錄的成績。
在他們眼裡,這個衣著相對整潔的卡文迪許少尉,就是一個靠著五角大樓直調令和總統關係,公然逃避第一輪體能清洗的特權階級。
“所有人,閉上你們的臭嘴!挺起你們的胸膛!”
高音喇叭裡傳出主教官震耳欲聾的咆哮,切斷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現在,按名單分排和分班!”
在遊騎兵學校,分班是一門“政治學”。
教官們會故意把背景最懸殊、軍銜最高和最低、性格最衝突的人塞進同一個小隊,然後在極端的飢餓和疲勞中,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聽到名字的,立刻滾到你們的班長位置!第一排,第一小隊……”
名字一個個被念出。
“……第三排,第三小隊!卡文迪許!”
當這個帶著濃烈英國貴族味道的姓氏被念出時,佇列裡響起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盧克面無表情地邁步出列,走向了指定的集結點。在那裡,他未來的九名“生死搭檔”已經等候多時。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巨漢,哪怕穿著沒有任何標識的作訓服,也能看出這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兵痞。
斯塔克中士,上下打量了盧克一眼,毫不掩飾眼底那股對特權空降兵的極度厭惡。
“所以,你就是那個把總統的口水當香水噴的金童盧克?”
斯塔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聽著,孩子。這裡不是你作秀的橄欖球場。在這個小隊裡,我不管你肩上扛著幾根金條。”
“但在接下來的沼澤裡,沒人會因為你姓甚麼狗屁,或者因為你長了張好萊塢的臉,就替你背那八十磅的槍彈。”
旁邊站著一個戴著厚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侷促的白人中士,名叫米勒。
他來自某個二線後勤部隊,顯然是被斯塔克的戾氣嚇到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盧克,想套近乎又不敢開口。
隊伍末尾,還有一個眼神陰沉的拉美裔下士,那一閃而逝的精明讓人感到不適。
面對這種幾乎能聞到血腥味的下馬威,普通的新晉少尉往往會搬出軍銜來壓人,但在這裡,解釋等於懦弱。
盧克沒有理會斯塔克的挑釁,他在這九個人身上逐一掃過。
傲慢、平庸、精於算計、這是一盤散沙。
“聽著。”盧克轉過頭,目光釘在那個巨漢斯塔克的臉上。“我不在乎你以前在哪裡打過滾,也不在乎你胸前掛過幾塊破銅爛鐵。”
盧克向前邁出半步,直接侵入了斯塔克的防禦圈。
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身高一米八七的盧克,在氣勢上形成了一種碾壓。
盧克的聲音壓得極低,“這是你第一次冒犯長官,中士。也是最後一次。”
“如果你不是我的隊員,你現在已經躺在地上了。現在,滾回隊伍裡!有問題我們小樹林裡見。”
站在幾米外看戲的其他小隊成員,聽到“小樹林見”這幾個字,臉色都變的興奮。
在美軍那些最硬核的作戰部隊裡,“Treeline Meeting”是一個古老且暴力的潛規則。
當軍銜和條例無法解決兩個男人之間的矛盾時,教官會默許他們去一個沒有長官視線的“小樹林”裡,用拳頭把對方打服。
誰站著走出來,誰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盧克當然可以憑藉自身的恐怖力量,在這個集結廣場上瞬間折斷斯塔克的幾根肋骨。
但他沒有這麼做。
作為一個極致的實用主義者,盧克的大腦在飛速計算著遊騎兵學校那套評分規則。
現在是大庭廣眾,幾百雙眼睛和幾十個黑帽教官正死死盯著他這個特權金童。
如果在集結廣場上公然鬥毆,會立刻被教官以缺乏軍官儀態和情緒控制力為由,在評估表上記下一次違紀,甚至直接開除。
在這個被稱為領導力地獄的地方,想要徹底接管一支隊伍,絕不能在教官的眼皮子底下發瘋。
真正的軍官,懂得在明面上遵守一切規則,然後在規則的陰影裡,用最殘暴的手段把那些不長眼的蠢貨生生嚼碎!
斯塔克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作為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兵痞,他當然聽懂了“小樹林見”這句黑話的分量。
他原本以為這個西點出來的少爺會搬出條例來壓他,或者大聲向遠處的教官告狀。
但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有著好萊塢皮囊的金童,竟然敢主動向一個實戰老兵發出這種最原始的死亡邀約。
在美軍的叢林法則裡,一旦有人當眾發出了“約架”邀請,如果你還在原地嘰嘰歪歪放狠話,那就會被視為徹頭徹尾的懦夫。
斯塔克死死地盯著盧克,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但那股子戾氣卻奇蹟般地收斂了。
“你最好真的敢來,少尉。”斯塔克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陰狠的答覆,粗暴的轉過身走回了佇列中。
隨著斯塔克帶著一身戾氣退回佇列,這場短暫卻極度壓抑的交鋒暫時畫上了休止符。
周圍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學員們紛紛收回了目光,但那種詭異的寂靜卻在蔓延。
那個來自後勤部隊的米勒中尉,此時正悄悄挪動腳步,試圖離斯塔克遠一點。
在他這種循規蹈矩的軍官眼裡,盧克剛才看斯塔克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挑釁的部下,而是在看一具屍體。
這種甚至不需要大聲呵斥就能產生的壓迫感,讓整支小隊的氛圍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