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按照常規輪換流程,立下大功的陸軍防守組此時應該功成身退,下場吸氧,隨後將舞臺交還給本該上場的陸軍進攻組的布拉德。
然而,就在這一刻,播音室內的CBS首席解說員吉姆·南茨突然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樣,連聲音都卡殼了。
“等等……讓我看看場上發生了甚麼!”
吉姆揉了揉眼睛,甚至忘記了這是全美直播,直接失態地驚撥出聲:
“Fuck……哦,抱歉!我是說,請大家看看那十一張臉!”
“怎麼了,吉姆?”一旁的搭檔比爾探過身子。
“海軍學院的球員們還在草坪上茫然地尋找自己的頭盔,而西點剛才立下大功的那十一支冒煙的槍——盧克、薩米、大邁克……”
“他們竟然依然死死釘在啟球線上,沒有任何下場換防的打算!”
“辛克萊竟然讓剛才拼了8分鐘的防守組,繼續留在場上去打進攻陣型!!!”
播音室裡的氣氛在一瞬間從震驚轉為了暴怒。
“辛克萊是在自殺!他在進行一場毫無人性的行政犯罪!”吉姆猛地拍打著桌子。
“他竟然讓這11個戰士在經歷了一整節的高強度壓迫後,就繼續去承擔衝陣的任務?這是在踐踏現代運動科學的底線!”
“如果這發生在任何一個職業俱樂部,球員工會明天就能讓辛克萊破產!”
“這是在透支這些遠動員的職業壽命,甚至是生命!這簡直是工業時代的野蠻殘餘,我們需要對辛克萊的執教資質進行重新評估!”
看臺上的騷亂也隨著吉姆的解說迅速蔓延。
那些坐在下層看臺穿著名牌風衣的中產階級觀眾開始對著場邊指手畫腳,高聲呼喊著要聯絡NCAA總部報案。
這種對“現代分工制度”和“專業化流程”的公然背離。
在標榜文明、精英、效率的90年代,這簡直如同古羅馬的角鬥場裡觀看奴隸互相撕咬。
“吉姆,我必須打斷你。”
就在這時,解說席上的搭檔比爾拿起來克風。
他的聲音沒有吉姆那麼歇斯底里,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滄桑後的沉穩,但那渾濁的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信徒般的火光。
“對於你的憤怒,我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見。”比爾霍然起立,寬大的西裝遮不住他那依然厚實的肩膀。
他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懷舊與敬意:“吉姆,你被那些冷冰冰的科學報表和安全手冊困住了大腦。”
“你太在乎勝率和心率曲線了,以至於你忘記了這項運動最原始的‘榮耀’。”
“你談論現代運動科學,談論職業壽命,那我就來跟你談談這玩意的歷史!”
“在1964年NCAA那該死的‘自由換人規則’出臺之前,美利堅的橄欖球場上,根本沒有所謂的進攻組和防守組之分。”
老教練的聲音在大喇叭的擴音下,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悲壯感:“那時候的男人,被稱作60分鐘鐵人!”
“只要你踏上那塊草皮,你就得接球、衝鋒、被撞倒後爬起來,轉過頭再去把對方的肋骨撞斷!”
“你必須在場上燃燒殆盡,直到終場汽笛響起,或者你被醫護人員抬進擔架!”
比爾聲音越發低沉,卻充滿了某種階級式的憤怒:“現代的雙名單制,本質上就是一種平庸的官僚妥協!”
“美國的所謂精英們在星巴克裡喝著拿鐵,抱怨現在的年輕人變軟了,抱怨我們失去了脊樑,抱怨軍隊不再像二戰時那樣堅韌!”
“但今天!看看西點!看看這些灰衣小夥子!他們正在親手撕碎那張懦弱的現代契約!”
“盧克·張和他的兄弟們,讓這11個人退回到了那個熱血澎湃、死戰不退的大航海時代!”
“他們正在用這種最極端、最原始、甚至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試圖找回這個國家丟失的魂魄!”
“如果你還在那兒計算甚麼乳酸堆積、心率飆升和體力閾值,那你根本不配看這十一口正在噴火的溫切斯特步槍!”
“因為他們此時此刻不是在打球……”比爾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在向這個軟弱的時代宣戰!!!”
這番帶著濃烈硝煙味和舊時代血性的演說,像一顆核彈,投入了數數萬名觀眾的心臟。
那種對鐵血傳統的基因記憶,在這一刻被瞬間啟用!
那些原本尖叫著要舉報的“文明觀眾”愣住了,下意識的看向周圍人,然後立刻換上了像是由於羞愧而產生的自省表情。
不知何時,第一聲咆哮從看臺的最高處,一個穿著越戰老兵夾克的男人嘴裡傳來:“IRON MAN!(鐵人!)”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到二十秒。
“IRON MAN!”
“IRON MAN! IRON MAN!”
吶喊聲匯聚成海,整座巨人體育場變成了一座愛國主義的共振熔爐!
這種帶有朝聖與緬懷色彩的咆哮不再是普通的加油,而是一種曾經美利堅意志力的集體臣服。
場邊,辛克萊上校聽著那排山倒海的歡呼,原本緊縮的心臟終於在巨大的政治紅利面前恢復了跳動。
他那雙老眼閃爍著極其精明的光芒。他意識到盧克的這場瘋狂賭博,他不僅跟對了,而且是贏麻了!
只要順水推舟,他將不再是一個面臨停職調查的垃圾教練,而是將被全美媒體塑造成軍方最推崇的“古典精神導師”!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深藍色西裝掛著賽事組委會弔牌官員,神色匆忙地衝到了辛克萊上校身邊。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詢:“辛克萊上校!我有必要提醒你,如果你繼續讓防守組承擔全部攻防任務,這違反了運動安全協議。”
“如果你導致這群學員出現不可逆的傷病,球員工會和賽事監管委員會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這簡直是拿年輕人的生命在開玩笑!你是想讓這一場直播變成醫療事故的審判場嗎?”
辛克萊上校冷冷地看著他:“那是你的看法,先生。而在我眼裡,這叫重塑陸軍的脊樑。”
“我不管你怎麼看!理由呢?給我一個能堵住媒體嘴巴,避開法律訴訟的理由!”組委會官員步步緊逼。
辛克萊沉默了兩秒,讓自己快速進入狀態,然後講出了和盧克約定好的理由。
“理由?”他聲音竟然突然沙啞,“因為1991年,那個孩子的父親在伊拉克的沙漠裡打完了他人生最後一場‘鐵人戰役’。”
“沒有替補,沒有增援,直到最後一顆子彈打光。”
“今天,他是要替他父親,在這塊神聖的草皮上,把這場跨越了七年的下半場打完。”
組委會官員的質問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場上那些少年的背影,眼中那股冰冷的教條主義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新聞的敏感視覺。
“如果你敢在報道里質疑陣亡英雄遺孤祭奠父親的決心……”辛克萊眼神陰狠,“那你就去跟全美兩百萬憤怒的退伍軍人解釋吧。”
“看看那些民意是否允許你剝奪一個兒子為父親榮譽而戰的權力。”
官員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顯然他承受不了這麼大的壓力。
這根本不是理由,這是道德綁架。而且是那種讓他完全無法反擊,只能跪著接受的道德綁架。
如果他現在強行叫停比賽,那就是在跟陣亡英雄的後裔作對,跟全美的民眾為敵!
“……該死。”那官員喃喃自語,臉色陰晴不定,
他猛地轉過頭,一把揪住了球隊的體育資訊主管。
“長官?”年輕的SID主管被拽得一個踉蹌,手裡還拿著一堆媒體通稿。
“聽著,麥克。我要你現在立刻馬上!透過內線頻道聯絡CBS轉播席的導播,或者是那個在場邊遊蕩的萊斯利·維瑟記者!”
“告訴所有人,這場鐵人戰術不是辛克萊教練強加給士兵的體罰!這是由42號盧克·張主動發起的‘榮耀之戰’!”
“這是陸軍歷史上最偉大的血色傳承!讓他們把這些畫面拍得再煽情一點!這不僅僅是橄欖球,這是美利堅的靈魂!”
SID主管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作為媒體人,他也瞬間聞到了這則訊息的爆炸性。
官員繼續說道:“把盧克的身世放出去!告訴媒體,他是為了在海灣戰爭中犧牲的父親而戰!”
“告訴他們,這11個小夥子是為了幫盧克完成這個願望,所以自願放棄了輪換!”
“五分鐘內,我要讓全美國電視機前的人,都為這11個混蛋流下感動的眼淚!去!立刻!馬上!”
“明白!長官!”SID主管立刻抓起對講機,瘋狂地衝向了轉播車所在的區域。
顯然那官員甚至比辛克萊更懂得如何利用這份血債來收割收視率。
辛克萊看著體育資訊主管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政客般的微笑:“幹得好,盧克。這真是一筆完美的投資。”
......
於是,幾分鐘後。
電視轉播畫面突然一閃,導播毫不猶豫地切斷了對比賽現場的遠景拉伸。
螢幕下方,那道醒目的紅色捲軸瘋狂閃爍:“CBS場邊緊急速報”。
鏡頭猛地切到了場邊,資深場邊女記者萊斯利·維瑟出現在了螢幕之中。
萊斯利·維瑟不愧是CBS的金牌場邊記者。她標誌性的金色捲髮在寒風中舞動,修長優雅的體態在灰色的轉播陣列中顯得尤為奪目。
她並沒有照本宣科地念著導播給出的草稿,而是迅速在腦海中重構了這段敘事,精準地把握住了最能擊中全美觀眾淚點的鉤子。
她聲音微微顫抖:“吉姆!比爾!我剛剛從更衣室得到了一份令人心碎又肅然起敬的獨家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