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珀的號召之下,其他人也都慢慢開始了投票。
聞言,戴著“魚”面具的莫謙,頓時汗流浹背。
“狼”這傢伙……是個瘋子!
他的行為根本沒有邏輯!
不跟著自己投兔子也就罷了,他甚至還將“下一輪將會有人背叛”這個情報公佈了出來,將這個共有知識升級成了公共知識。
哪怕之前,其實幾乎所有人也都知道“和平局已經不存在”了這件事也一樣。
從“熊”提出了“人越少獎勵越多”之後,“狼”又跟著說出了這句話……事情的性質就已經改變了。
從這時開始,不僅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並且每個人都知道“別人也知道”,別人也知道“你知道別人知道”……如此形成了一個無限迴圈的共識鏈。
就比如“皇帝的新裝”的故事中,每個人雖然都看到了皇帝沒穿衣服,但每個人都不知道其他人怎麼看,誰也不敢說出來這件事。
可這層窗戶紙一旦被人捅破,局勢就會瞬間改變——當那個小孩喊出“皇帝沒穿衣服”的時候,大家就都不用裝了。
莫謙的腦子瘋狂運轉。
他甚至已經顧不上自己這一輪會不會死了……
狼的行為,不光是完全破壞了他先前的佈局。
甚至還將這場遊戲原本的和平局,直接推入到了最為混亂的地獄中!
因為在此刻,這個問題就變成了:
1、所有人都有可能變票,變票者活、他不變票的隊友死;
2、如果己方變票的人少於對面變票的人,那麼變票反而會死,不變票的人會活。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全不變票或者全變票才能導致抵達純策略的納什均衡。然而在不知道每個人在第幾層、並且每個人都不確認其他人在第幾層的情況下,這個問題已經完全失控。
莫謙當然知道“髒臉博弈”與“紅藍眼睛問題”這兩個經典的邏輯學問題……但問題在於,在這些問題中,預設每個人都是“足夠聰明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知識將會瞬間升級到無窮階。
簡單來說,就是“每個人都在最高層”。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剩餘的八個人邏輯能力完全不同,性格與教育天差地別,思維方式也各有不同。甚至拿到答案之後的策略都不一樣……並且他們也都沒有時間彼此接觸,確認對方的個性與思維方式。
這種情況下,原本可以簡單推導的博弈謎題,就擁有了無限種可能。
“……你到底,有甚麼所圖?!”
“魚”的聲音乾啞,手指顫抖:“你是主持人那邊的嗎!”
那些沒有邏輯的愚民,根本無法理解……這個人做了多麼危險而瘋狂的事。
他們這些邏輯能力更高一層的人,在這種規則簡單的遊戲下,原本是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勝的。就好比是拿著槍的人對赤手空拳的人就是存在優勢一樣。
但“狼”做的,甚至不是把自己手中的“槍”沒收……而是把更多的“槍”發給了所有人。
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任何事都有可能。
甚至就連“狼”自己,也完全有可能會被波及!
——不,是必然會被波及!
“……哈、哈哈……”
突然,莫謙渾身顫抖,發出了壓抑不住的怪笑。
這一切的不解之謎,在他腦中聚整合了一點。
一道靈光閃過,他感覺自己理解了一切——只有一種情況,能解釋這一切。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魚”癱在自己的位置上,語氣近乎癲狂:“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而就在這時,主持人冷漠的聲音傳來:
“——第二輪結束。”
剎那之間,圓桌無比寂靜。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終的答案。
而主持人的話,卻出乎幾乎所有人預料:
“少數派為:小熊貓、蝴蝶、熊。
“——即將執行【處刑】。”
倖存下來的多數派,是明珀、狐狸、浣熊和……
魚。
一瞬間,只有“魚”近乎癲狂的笑聲響起。
“怎麼可能!”
熊老頭瞪大了眼。
他拍案而起,怒視著“魚”:“你這混蛋,居然變票!”
總是一副冷淡姿態的蝴蝶也破了防。
她渾身癲癇般的顫抖,發出混雜著哭聲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我們本來能贏的……我們能贏的!我們只差一票!你要是不變票——”
“你懂甚麼,蠢貨!”
而魚也是猙獰的笑著,用激動到顫抖的聲音尖叫著,以此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懼與憤恨:“你們贏不了的,無論如何都贏不了!”
說著,他指向了明珀,怒罵道:
“他肯定是主辦方的人!這一定是個黑暗的綜藝節目,他們就是想要讓我們廝殺!他一定能活下來,你們甚麼都不懂!”
——是的,只有一種情況,能解釋“狼”一切不合邏輯的舉動。
那就是……
他的行為並非是為了獲勝,而是為了將局勢匯入“最不可預測”的狀態。
換句話來說,他是個用來做節目效果的託!
“甚麼主辦方,根本就沒有主辦方!甚麼亂七八糟的!”
蝴蝶歇斯底里的說道:“你這自作聰明的蠢貨,明明自己甚麼都不懂——”
下一刻,巨劍落下。
三人完全沒有“狗”那種能夠躲過巨劍攻擊的反應。
他們連反應都沒有,就瞬間被巨劍碾碎!
大地震動、鮮血迸濺。
這次,兔子和浣熊甚至都沒有再度發出尖叫。
或許是因為已經有些麻木,也或許是因為習慣了……
也有可能,是她們都在思考“魚”所說的話。
——“狼”是主辦方的人,有沒有這種可能?
確實是有的。
畢竟“狼”和他們並沒有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唯獨他是從外面進來的。
“想想吧,各位!”
莫謙猖狂的大笑著,精神似乎變得有些不太正常:“如果最開始那個麻桿逃走之後,沒有‘狼’的存在,會發生甚麼事?
“當時我們可是十一個人!如果不算敘述者,其他人已經分成了數目相等的兩組!如果真要和平的話,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可以達成一個人都不用死的局面了!
“就是因為‘狼’的存在,所以才打破了這種均勢!
“難道他不是來補位的嗎!因為少了一個人,所以來了一個‘工作人員’來補位!”
“……他其實……”
聞言,兔子欲言又止。
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她親眼見到了那個鮮血淋漓倒在“狼”腳下的屍體,也看到了“狼”在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往天上看了一眼。所以她大概能猜到,“貓”的死亡就是來自於“狼”的誘導,其目的就是讓人數再度回到十一人。
如果狼的目的是補位,他完全沒有必要做出這種事。
——但是,這些事她不方便說。
如果說出這個事,就等同於揭露了她自己的偽善面具——她親眼見到了“狼”直接或間接的殺死了兩個人,卻對此一聲不吭、甚至與他暗中結盟,還聲稱大家要和平團結的一起活下去……
到那時,自己說不定會被其他人孤立、針對!
於是明明心中有許多話要說,但兔子還是甚麼都沒說。
而明珀卻是笑得開心:“有點意思……”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官方的人……然而魚的話,卻有一部分還真說對了。
明珀就是在故意把局勢往“有趣”的方向引。
這場遊戲,猶如一個不可預測的命運舞臺。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慾望,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性格。
每個人都是“枉死者”,但每個人也都是“罪人”。
所有人都有必須贏下游戲的理由。
每個人都有著拿到命運籌碼,改寫歲月史書的需求。
而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稍微推一把……就能看到非常精彩的故事。
他要看的就是這個!
“第三輪,開始。”
隨著主持人的聲音落下,近乎癲狂的碎碎唸的莫謙頓時被禁言。
而在人們或是複雜、或是恐懼、或是揣測的目光注視下,明珀卻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那笑聲令兔子和浣熊感到膽寒……就像是在深夜獨自一人回家的時候,注意到有人在尾隨自己一樣。
“我確實不是官方的人。但你一定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畢竟從結果上來說,我肯定不可能和你走一路。”
明珀笑眯眯的說著,那頗有磁性的低沉聲音像是惡魔的低語:“只讓聰明人活下去?不,我覺得這遊戲肯定不是這個目的。
“假如這個遊戲是為了篩選出更聰明、更奸詐、更會揣測人心的玩家,他們完全沒必要用這種‘有多個最優解’的遊戲。
“辦法有很多,不是嗎?像是‘狗’那樣,用暴力綁架、制服其他人也好;像是‘兔子’那樣,維持著表面上的友好過家家也好;或是像你那樣,把問題簡化成數學問題也好……
“暴力,煽動力,邏輯能力。每一種方式都能通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出路。根據每一桌遊戲的玩家能力不同,這遊戲會有完全不同的展開可能。
“看看每個人會如何掙扎,如何在這個如水般不定型的遊戲中展現出自己的才能、迸發出生命的火花……我覺得這才足夠精彩。”
說到這裡,明珀看向了桌上的黑貓。
他輕聲開口問道:“主持人先生,你同意我的話嗎?”
“當然。”
雖然仍舊是那威嚴的語氣,但聲音比起機械式的宣佈“回合開始”與“回合結束”卻要大了不少。
顯然,主持人對明珀頗為賞識。
黑貓脖子上掛著的眼球環繞一圈,掃視了一圈桌上僅剩的五人。
“如今還倖存的,都是相當出色的玩家。如果你們放到往屆的選拔賽中,應該都能獲勝。不要氣餒……只是這一期格外出色而已。”
主持人先是安慰著,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是,僅僅只是‘出色’是不夠的。
“正如‘狼’所說的一樣,我們需求的是多樣化的人才。
“智、力、衡、德、戮,根據每個人在這五個維度的表現,會在每一場遊戲結束之後,成為你們的‘稱號’、化為每個人不同的特殊能力。表現越出色的人,就能更快的拿到稱號、更快的將自己的許可權升級,從而參與到賭注更大的遊戲中……”
難得的,主持人對幾位玩家透露了些許情報。
這些情報,都是至少需要參加兩輪遊戲才能獲得的。提前透露,也算是對他們的投資……或是示好。
而明珀則饒有興趣的問道:“更大的遊戲?不是隻贏下一場遊戲,就能改變已死的事實嗎?”
很顯然,他是在給其他玩家問的,發揮自己捧哏的功底。
畢竟明珀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也根本沒有復活的願望。
但緊接著,主持人的話,卻讓明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除卻使用籌碼改變歷史,歲月籌碼還有其他許多的用途。
“比如說你們也可以直接用一小時的籌碼暫停時間……哪怕在暫停的時間裡不能與他人互動,也有許多的便利之處。
“前往需要一個小時才能趕往的地方、調整心態、恢復體力……亦或是考試作弊。當然,直接用籌碼給活人延續壽命也是可以的,雖然有些浪費——哪怕使用籌碼的人只能是欺世者,但籌碼並非只能給自己使用。
“而且,哪怕不改變自己死去的歷史,也可以直接用籌碼兌換‘短暫顯現’的時間。如果用這種形式干涉現實,就不必捨棄自己死者的身份。”
“還有許許多多的使用方式,都要等待你們自己的開發。”
說到這裡,主持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當一個人嘗過了這種甜頭之後……是的,他會回來的。”
主持人根本不需要隱藏自己的意圖。
時間,那是屬於神明的領域。
甚至哪怕在神話之中,稍微弱小一些的神明都沒有掌控時間的權柄!
而這些時間的偉力,就匯聚於這一枚枚小小的歲月籌碼之中。
一旦接觸過這種力量,人就已經回不去了。
畢竟人的一生,總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哪怕成功復活扭轉死亡,但那也不代表會就此收手。在再度面臨絕境的時候,恐怕還會想起自己曾經的這段經歷。
而有了準備的回歸者……肯定是比初次參加遊戲的人更能熟悉節奏、更能適應規則的。
“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回歸者’。”
事已至此,主持人也就不裝了。
他也顯然對明珀很是好奇:“畢竟你看起來比他們優秀的多……也似乎更熟悉這裡的規則。但我問過了其他主持人,他們都不認識你。”
“回歸者?”
明珀心中對這個詞有所觸動。
他追問道:“那是甚麼?”
“就是曾經改變了歷史並復活,但之後卻又後悔,想要重新加入欺世遊戲的那些人……”
主持人呵呵笑道,聲音之中帶著譏諷:“比如說,‘熊’和‘蝴蝶’。他們兩個都是參加過一次遊戲的回歸者……卻被你們直接抹殺在了這場新人遊戲裡。”
……原來如此。
明珀微微眯起眼睛。
他明白了。
怪不得,“熊”聲稱自己得了癌症。
那其實是一次釣魚測試——用來測試其他人是否瞭解籌碼的使用規則。
因為“一小時”的歲月籌碼,只能用來改變“一小時”的歷史。得了癌症這種事,根本就不知道具體發生在哪個小時,而且哪怕回到了那個時刻也沒有修改歷史的能力。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修改的可能。比如說回到更早的時間去檢查身體,或許就能早發現早治療。
但如果當時有人對他提出質疑,或是感到詫異——哪怕只是一瞬間,熊也可以確定對方的身份。
從這個角度來說,恐怕“劉建國”這個名字也是假的。
——那麼,他當時為甚麼要報出假名呢?
明珀微微垂下目光,眼神變得有些危險,些許昏黃色的微光從眼底浮現。
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種可能,不然……
稍微思索了一下,明珀抬起頭來。
他意識到還在自己的講述回合裡,便隨意地揮了揮手:“我就不浪費大家時間了,大家就隨意投票吧。
“我不擔保你們四個人最終的結果是甚麼,也不進行鼓勵。你們隨意背叛,隨意變票,隨意結盟,各憑本事。就算想要將我投出去也無所謂……不過看在我給大家弄到了一些情報的份上,我還是不建議這麼做。
“如果有人背叛我的話,我會很傷心的。”
明珀的身體微微向後靠,語氣逐漸變得愉悅。
他看到狐狸警惕的看向了魚,魚雙手抱頭近乎癲狂,兔子不安的雙手緊握,浣熊伸出右手捂著額頭。
虛偽的和平氛圍已經蕩然無存。
不管他們接下來怎麼選——哪怕他們這輪將明珀投出去也沒有用。接下來的兩輪裡,他們四個裡至少都會死掉兩人。
明珀伸出手來,如同另一個主持人般,宣告道:
“來!開始你們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