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
斬魔司的人員有投奔妖族的嗎?
還真有。
而且還不少。
因為只要是人,就會有恐懼,會滋生貪慾。
會在絕境面前動搖自己的道心。
譬如曾經就斬魔使被妖物圍困,在死亡的恐懼與求生的本能下,選擇了屈膝投降,換取苟活。
譬如有人被利益矇蔽雙眼,暗中與妖族勾結。
出賣同袍的性命與情報。
又譬如有人對這渾濁世道徹底絕望,轉而投向妖魔的陣營,尋求另一種扭曲的“秩序”與力量口所以,當看到姜暮孤身一人急吼吼地衝過來時,兩隻豹妖兄弟是真懵了。
它們的腦迴路很自然地拐到了“投誠”這條道上。
畢竟,正常人誰會獨自一人衝向五百大軍?
這是送死,不是打仗。
五百個饅頭,你都得吃上幾天幾夜。
“哥,咋辦?”
豹二抓了抓毛茸茸的下巴,有些拿不定主意。
豹大眯著眼道:“叫老趙過來。那傢伙以前是鄢城斬魔司的,懂規矩。讓他去探探口風,問問那小子是來投奔虎妖大人的,還是來給嚴烽火捎話的。”
豹二點了點頭,吹了個尖銳的口哨。
很快,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削瘦,穿著破爛斬魔司舊制式皮甲的男子小跑過來,點頭哈腰。
聽了豹大的吩咐,他點點頭,朝著姜暮迎了上去。
雙方距離拉近後,他臉上擠出笑容,大聲道:“這位斬魔司的兄弟,我是比巴啦趙靖忠!”
“以前也在鄢城司裡混過飯吃,兄弟可是聽聞虎先鋒大人威名,特來棄暗投明?”
姜暮腳步未停,速度反而更快了。
他盯著那張諂媚的臉,眼神冰冷。
趙靖忠?
好好的人不當,非要當狗。
姜暮手腕一翻,橫刀出鞘,雪亮刀光映著森冷殺意,直劈而去!
“我是來送你們上路的。”
“甚麼?”
趙靖忠笑容僵在臉上。
察覺對方毫不掩飾的殺氣以及兇猛威壓,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
刀光如電,一閃而過。
“噗嗤!”
一顆帶著驚愕表情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屍身踉蹌兩步,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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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上正在觀望的豹妖兩兄弟面色大變。
這下,不需要問了。
“這傢伙特麼是來殺我們的啊,腦子有病吧!”豹二目瞪口呆,手中的狼牙棒差點掉地上。
豹大雙目噴出怒火,獠牙咬得咯咯作響:“欺妖太甚!一個人跑來衝陣,看他的氣息也就是個三境,他怎麼敢的!?”
“當真以為我們這五百兒郎是擺設不成?!”
豹大抽出背後的雙刀,怒吼一聲:“我去宰了這個不知死活的二傻子,把他心肝挖出來下酒!”
話音未落,它已化作一道殘影,從岩石上飛撲而下,直取姜暮。
遠處山坳後,嚴烽火和一眾部下看得頭皮發麻。
這扈州城裡,都說第四堂是瘋子。
可跟這位姜堂主比起來,他們簡直正常得像大家閨秀。
這傢伙頭是真的鐵啊!
“堂主,怎麼辦?”
馬文留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嚴烽火死死盯著前方,咬牙切齒:“還能怎麼辦?你繼續去請援,其他人留在這裡接應,我去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撈回來!”
掌司大人再三叮囑要保證姜暮安全。
若因為自己這試探計劃把一位堂主的小命搭進去,他百死莫贖!
況且他是五境高手,有能力自保。
其他弟兄跟上去,在這種規模的妖群裡就是送死。
“媽的,上輩子欠你的!”
嚴烽火暗罵一聲,提刀竄了出去。
戰場之內。
鐺!!
雙刀與橫刀狠狠撞擊在一起,火星四濺。
姜暮只覺虎口微震,腳下地面崩裂,向後滑出數步。
這豹大不愧是四階圓滿的妖物,無論是力量還是妖氣渾厚程度,都遠非之前重傷的狼王可比。
“小子,有點力氣,但不多!”
豹大獰笑一聲,雙刀如風輪般揮舞,攻勢如狂風驟雨,不給姜暮絲毫喘息之機。
姜暮並不硬拼,施展靈蛇遊身步,在豹大狂猛的雙刀攻勢中穿梭騰挪。
刀光織成一片死亡之網。
卻每每被他以毫釐之差避開,或是用橫刀精準格擋。
雖然這妖物比較棘手,但姜暮卻絲毫不慌。
他如今的魔槽內,魔氣充盈近乎滿溢,有的是“能量”跟對方耗。
每一次力竭感傳來,便有一縷精純魔氣自魔槽湧出,迅速補充消耗的體力與星力。
讓他始終保持著巔峰狀態。
就在兩人激戰正酣時,豹二忽然指著遠處大喊:“哥,嚴烽火也來了!”
正心驚於姜暮詭異身法和堅韌體魄的豹大,抽空扭頭一看。
只見一道身影正如利箭般射來。
“媽的!真當老子好欺負?!”
豹大目眥欲裂,怒極反笑,“既然這幫斬魔司的鷹犬想死,大不了大家魚死網破!
二弟,吹號!
把所有孩兒都給老子叫出來!
今天老子倒要看看,這幫斬魔司的畜生,是不是真的每個人都有幾條命!”
說罷,它不再保留,全身妖氣爆發。
雙刀揮舞得如同兩團黑色旋風,誓要將姜暮絞殺當場。
豹二面色鐵青,不敢怠慢,抓起掛在腰間的一隻彎曲獸角,鼓足妖力,用力吹響,“嗚——嗚嗚——!!”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傳遍整個亂石坡,在山谷間迴蕩。
下一刻,地動山搖!
原本看似平靜的亂石坡各處,密密麻麻的妖影如同潮水般湧出。
豺狼虎豹,山精野怪——————
五百多隻妖物,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天空中,十幾只盤旋的黑羽鷹妖發出尖嘯,收斂翅膀,如隕石般俯衝而下,利爪直指嚴烽火和姜暮。
這一幕,極具視覺衝擊力。
即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嚴烽火,此刻也覺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瘋了!”
“都特麼瘋了!”
他怒吼一聲,手中彎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銀色圓弧。
噗!噗!
兩隻俯衝的鷹妖被當空斬斷,血雨灑落。
嚴烽火接住迴旋的彎刀,衝著仍在與豹大激戰的姜暮怒吼道:“姓姜的,你特麼瘋了嗎?快跟我走!”
姜暮充耳不聞。
走?
開甚麼玩笑!
這裡大多是低階妖物,雖然沒有高階大妖那樣的大補,但勝在數量多啊。
這就是一片經驗田。
這麼好的“充電”機會,過了這村兒可沒這店兒了。
“破!”
姜暮眼中精光爆閃。
在利用靈蛇步數次閃轉騰挪,將豹大的攻勢節奏徹底打亂後,他終於蓄勢完畢。
破天斬!
血色刀芒暴漲三丈,以劈山斷嶽之勢,朝著豹大當頭斬落。
刀芒所過之處,連瀰漫的妖氣都被強行排開。
“不好!”
豹大瞳孔縮成針尖,心下駭然。
他狂吼著將雙刀交叉於頭頂,妖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試圖硬撼這恐怖的一刀。
“轟!”
血色刀芒與交叉的雙刀狠狠撞在一起。
巨響如雷霆炸裂!
狂暴的氣浪呈環形炸開,將周圍撲上來的幾隻小妖直接掀飛出去!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豹大手中那兩把百鍊精鋼打造的厚背砍刀,竟在血色刀芒下出現了裂痕。
“甚麼!?”
豹大一臉不可置信。
下一刻,巨大的力量透過刀身傳來。
豹大如遭重錘轟擊,胸膛劇烈凹陷,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
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進妖群中,撞翻了一片小妖。
“哥!!”
豹二見狀,眼珠子瞬間紅了,拎起狼牙棒就要衝上來。
臥槽!
嚴烽火也被姜暮這一刀給嚇住了,見豹二撲殺過去,連忙扔出手中彎刀。
豹二慌忙舉棒格擋。
“嗤啦!”
豹二發出一聲慘叫,一條握著狼牙棒的手臂齊肩而斷,飛上半空。
它跟蹌後退,面孔因為劇痛變得扭曲。
嚴烽火正要補刀,周圍的小妖們卻已經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這些低階妖物雖靈智不高,實力也弱,但服從命令已成本能,一旦接到進攻指令,便完全是不惜性命,前仆後繼的架勢。
這正是斬妖人最頭疼的局面。
蟻多咬死象。
“媽的!姓姜的,再不走老子真不管你了!”
嚴烽火一邊揮刀砍翻撲來的小妖,一邊氣得破口大罵。
他體內星力消耗巨大,已經開始感到疲憊。
扭頭瞥了一眼。
卻看到姜暮已經衝進了妖群深處,一腳踩住重傷的豹大,手起刀落。
一顆碩大的豹頭滾落塵埃。
嚴烽火嘴角抽搐。
你大爺的————
這還是人嗎?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哪怕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了多久就會力竭而亡吧?
“這麼殺下去,這傢伙肯定會累死的。”
嚴烽火心中焦急,咬牙暗道,“不行,我不能陪他這麼瘋。再堅持一會兒,如果這小子真不走,那到時候我只能給他多燒點紙錢了,反正是他自己找死!”
然而,事實卻狠狠打了他的臉。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姜暮不僅沒有絲毫力竭的跡象,反而越殺越猛。
每當體力即將見底,魔槽便會湧出一股暖流,讓他瞬間滿血復活,精神百倍。
大成境界的靈蛇遊身步,能讓他在密集的妖群中如入無人之境。
刀光過處,必有妖物倒下。
斷臂的豹二被部下護在後方,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上!全都給我上!”
“耗死他,把他力氣耗光!”
它一邊命令部下去死死拖住嚴烽火,一邊調集主力圍攻姜暮,試圖用妖海戰術把這個人類活活耗死,再將他碎屍萬段。
可隨著時間推移,姜暮腳下的屍體越堆越高。
越來越熟練的殺戮技巧,讓他的效率變得更高,揮刀的速度愈發兇猛。
二十,五十,八十————
姜暮就像是一臺永遠不知疲倦的機器。
腳下幾乎形成了一座小屍山。
豹二眼中的戾氣和憤怒,漸漸被茫然和恐懼所取代。
“不————不是人————”
“這傢伙根本不是人!”
豹二握著武器的獨臂開始顫抖起來。
看著在妖群中如入無人之境,宛如殺神降世的姜暮,一股寒意炸開,湧向四肢百骸。
甚麼給兄長報仇。
甚麼把他心肝挖出來下酒。
這些念頭在絕對的恐怖面前,通通煙消雲散。
它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自己若是再不跑,哪怕有再多的小妖護著,也必然會死在這裡。
死在這個怪物的刀下!
跑!
沒有任何猶豫,豹二轉身就跑。
連滾帶爬,狼狽至極。
而其他同樣被姜暮殺寒了膽的小妖們,看到首領都跑了,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最後一絲士氣瞬間崩塌。
“跑啊!”
“他是魔鬼!”
一時間,漫山遍野的妖物如同退潮般潰散,場面混亂不堪。
另一邊,早已殺得手臂痠麻,正猶豫著要不要丟下姜暮獨自跑路的嚴烽火,看到這一幕有些困惑。
發生甚麼事了?
隨著身邊的妖物減少,他得以喘息,扭頭看向姜暮那邊。
這一看,不由驚呆了。
只見姜暮正奮力揮刀砍殺著小妖,而他身後,妖屍堆疊如山,血流成河。
這是嚴烽火完全沒預想到的畫面。
一人之力,鑿穿妖軍?
震驚過後,他立即反應過來,神情激動:“這仗有的打!”
局勢已經完全倒在他們這一邊。
他扭頭衝著遠處還在觀望的十幾個部下吼道:“都特麼別看了,給我上!”
那十幾個早已看傻眼的部下這才如夢初醒。
聽到上司的吼聲,眾人熱血上湧,紛紛衝了過來。
嚴烽火正準備喊住姜暮,商量一下追擊策略。
卻見對方已經提著刀,像看見沒穿衣服的絕世美女一樣,嗷嗷叫著對逃跑的妖群追了上去。
這場景怎麼說呢————
極度魔幻。
一個人在後面拿刀狂追,兩百多個妖物在前面哭爹喊娘地跑。
嚴烽火目瞪口呆。
他連忙吞了顆丹藥恢復了些力氣,也提刀追了上去。
“真是個瘋子!”
一個時辰後。
山谷深處,一片死寂。
嚴烽火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上,雙眼翻白,身子微微抽搐著,舌頭都快查拉出來了。
累。
太累了。
這輩子沒這麼累過。
第四堂的其他人也全都是一個德性。
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
個個衣衫檻褸,渾身浴血,兵器不是捲刃就是崩了口。
他們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出竅,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身處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而在他們周圍,密密麻麻全是妖物的屍體。
五百多隻妖物。
全滅。
包括那隻斷臂逃跑的豹二,也沒能逃脫被姜暮斬首的命運。
而在這屍橫遍野的修羅場中,唯獨有一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這貨此時正精神抖擻地在妖屍堆裡竄來竄去。
一會兒摸摸這個妖的屍體,一會兒剖開那個妖的肚子掏妖丹。
挖出的妖丹,一部分被他隨手丟給了癱在地上的第四堂眾人。
算是戰利品分配。
偶爾看到有沒死透還在抽搐的妖物,他便會興沖沖地跑過去補上一刀。
確保“經驗”到手。
主打一個“勤儉持家,顆粒歸倉”。
精力旺盛得讓人絕望。
嚴烽火斜眼瞟著那個忙碌的身影,喃喃自語:“絕對不是人————絕對不是————難怪勾搭了那麼多女人,這精力————驢都得甘拜下風。”
“不是甚麼?”
一張臉忽然湊了過來。
手裡還提著豹二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
嚴烽火嚇了一跳,閉著眼睛狠狠喘了幾口粗氣。
待恢復了一絲力氣,他咬著牙撐著地面爬起來,靠坐在一具狼妖屍體旁,眼神複雜地看著姜暮:“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希望你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你不明白甚麼?”
姜暮隨手將豹二的腦袋扔在一旁,喚出魔槽。
經過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屠殺,魔槽已經徹底灌滿了。
灌的滿滿的。
都已經溢位來了。
旁邊還有一個尚未完全成型的魔丹。
姜暮以為殺了這麼多妖物,會有不少妖物魔影出現,結果卻凝聚成了魔丹。
也不曉得會是甚麼技能。
嚴烽火盯著他,一字一句問道:“我甚麼都不明白。你到底用了甚麼秘術?你怎麼這麼猛?”
“猛嗎?”
姜暮撇撇嘴,一臉寂寞如雪,“嚴堂主,天才是這樣子的,你沒當過天才,你不懂。”
說話間,他意念一動。
魔槽開始劇烈顫抖,邊緣金光兩流轉。
緊接著,魔槽的深度再次擴增了一倍,原先溢位來的魔氣倒灌而入,堪堪填滿了一大半。
與此同時,魔槽旁邊的光點再次亮起一個。
隨著魔氣注入,很快凝聚出了一個新的身影三號魔影!
姜暮心裡美滋滋。
這次出任務,簡直賺翻了。
不僅魔影增加到了三個,修煉效率將再次暴漲。
而且光憑這滿地的妖屍和妖丹,這些實打實的功績,足夠他在冉青山那裡換取一個偽星官印了到時候給魔影配備一個。
嚴烽火被這話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天才?
我呸!
就算是打孃胎裡開始修煉的天才,也不能這麼誇張吧。
看姜暮不想多說,他也就識趣地不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問多了反而傷和氣。
猶豫了一下,嚴烽火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為甚麼這麼熱衷於殺妖物?”
甚至可以說是狂熱。
姜暮動作一頓。
他直起身,望向遠處蒼茫的群山,淡淡道:“你懂的。”
我懂?
嚴烽火一愣。
隨即,他想起這傢伙幾乎全家都被妖物給殺了。
一時間,嚴烽火內心五味雜陳。
有歉意,有同情,有理解,更多的是深深的懊悔。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個所謂的“直覺”,錯得有多離譜。
一個揹負著如此血海深仇,對妖物恨之入骨的人,怎麼可能是勾結妖魔的內鬼呢?
我竟然懷疑他。
還故意設局試探他。
我真該死啊!
如果他是內鬼,我嚴烽火倒立吃糞,把媳婦打包送到他被窩裡去。
說到做到!
姜暮自然不知道嚴烽火已經在心裡開始“賣妻”了。
他扭頭問道:“嚴堂主,這附近還有別的妖窩嗎?”
望著意猶未盡的姜暮,嚴烽火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指向北邊:“那邊有一處黑沼澤地,裡面藏著一條八階的鱷魚大妖,不過那地方地形比較複雜,找起來有點麻煩,要不要我帶路?”
姜暮道:“那你帶路吧。”
“好。”
兩人誰都沒動彈。
心裡卻對罵:裝你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