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按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蹲下身,指尖輕撫過上官珞雪冰冷細膩的臉頰:
“雪兒,若是太累,就先歇歇吧。”
“歇歇?”
上官珞雪紫眸泛起一絲嘲弄,
“真不敢相信,這話竟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修道之路,何處能歇?”
“若是能歇,當年你又怎會落得那般下場?”
“連上天賜你的星位,都被別人給生生奪了去。最後只能落得下等星位。你常說我喜歡賭,是個瘋子,可當年的你,又何嘗不是?”
凌夜眼神黯然。
當年一念孤行,終究毀了她半生道途。
雖然是遭人算計,但若非自己執念太深,又怎會輕易掉入陷阱。
若星位未失,如今的她,必然能爬的更高。
可惜,世間從無“如果”。
從絕望不甘到漸漸釋然,她早已接受了現實。
“不過,我能理解你。”
上官珞雪語氣平靜,“你當年之所以孤注一擲,是想給師祖報仇。
哪怕你為了那縹緲的復仇拋棄了我這個徒弟,我也不怨你。
畢竟,是你帶我走上這條修行之路。一日為師,終生為師,這輩子我都會感激你。”
她抬手輕輕摘下了凌夜的面紗。
精緻美麗的玉靨在寒池幽光的映照下,絲毫不遜色於上官珞雪。
儘管已過而立之年,可凌夜看起來依舊如二十出頭的桃李年華。
這是寒月門功法的獨有神效。
修行此功後,可憑心意將容顏與身姿定格在任何一個時期。
或少女清純,或成熟風韻。
只是壽元與常人無異,並非長生。
凌夜輕聲道:
“當年師父為了姓姜的那個男人拋下了我,我恨她,卻又疼她。正因如此,我才更恨那個大魔頭。”
“這也是為甚麼,在你很小的時候,我便一直告誡你,男人如毒,沾之即死。世間男子皆薄倖,唯有大道不負人。”
凌夜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
“可諷刺的是,我教你斬斷塵緣,最後卻是我先拋棄了你。”
“雪兒,雖然如今你已不再認我這個師父,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再聽我一次勸,不要修行《紫府參同契》。你修了,也是白修。”
“為甚麼?”上官珞雪蹙眉。
凌夜正色道:
“這《紫府參同契》,最初是你師祖為助那大魔頭,從瑤池聖宗強奪而來,並加以篡改,試圖煉成她與姜朝夕二人專屬的同修功法。
但最後,你師祖還沒來得及與那人同修,姜朝夕便遭天譴而死。
你師祖也因走火入魔被鎮壓。
這功法本就極難入門,經師祖改造後,更是苛刻。世間男子,除姜朝夕外,絕無第二人能修成。”
上官珞雪眸光微凝:
“你的意思是,此功唯有師祖與姜朝夕二人可修?”
“可以這麼說。”
凌夜點了點頭,“當然,我們和你師祖同出一脈,體質功法一脈相承,所以作為‘陰’的一方,我們確實可以修煉。
但作為‘陽’的一方……
除了那個死去的大魔頭,世間絕無男子能夠練成。”
上官珞雪聽明白了。
說白了,這功法是個死局。女方就位了,男方卻死絕了。
可問題是……
明明已經有人入門了啊。
總不能是姜朝夕詐屍復活了吧?
這絕無可能。
天道抹殺,便是徹底從此世間蒸發,神魂消散。
當時連屍體都沒了。
所以……
凌夜在騙她!
上官珞雪太瞭解這位師父了。
當年因師祖之故,凌夜對男子深惡痛絕,近乎偏執。
她不願任何男子觸碰自己的徒弟。
所以才編出這套“非姜朝夕不可修”的謊言,想讓自己死心。
上官珞雪眸中浮起一絲失望,淡淡道:
“師父,你就那麼確定,這功法除了姜朝夕,世間再無一人能成?”
凌夜張了張紅唇,欲言又止。
其實她也只是當年聽師父隨口提過一句,內心並非全無疑慮。
“你可以走了。”
上官珞雪不再多言,下了逐客令。
凌夜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寒月一門,弟子皆性情孤冷,卻又各不相同。
她的師父外表很溫柔熱情,但內在卻很孤冷執拗。
她是外冷,裡面卻熱。
而眼前的上官珞雪,卻是外冷,裡面更冷。
大道無情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或許正因如此,哪怕失去師父庇護,她依舊能孤身走到今日高度。
“師父。”
上官珞雪忽然開口,“當年若是給你一次這樣的機會,你會練嗎?”
凌夜一怔,隨即堅定搖頭:
“不練。我曾發過誓,這輩子都不會愛上任何一個男人,更不會為了修行去依附男人。”
上官珞雪聲音漠然:
“所以,你很幼稚。”
凌夜愕然。
“回去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師父,你已經在你的路上迷失太久了。”
上官珞雪輕輕一揮衣袖。
凌夜還未反應過來,自己出現在了地宮門外。
“寒燈無焰,敝裘無溫,總是播弄光景。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墮在頑空……”
上官珞雪的聲音幽幽傳出,
“師父,雖然我沒見過師祖她老人家,但我相信,她一定會對你很失望。”
失望麼……
凌夜怔立良久,終是黯然轉身,消失在長廊盡頭。
地宮內,重歸寂靜。
上官珞雪目光落在那隻孤零零躺在玉臺旁的西瓜上。
“真是幼稚啊……”
“拿個西瓜就想讓我放棄?還當我是小時候那個給塊瓜就能哄好的小丫頭嗎?”
……
一炷香後。
上官珞雪輕輕拭去唇角的汁水,肚子漲漲的。
隨手一揮。
一道紫焰捲過,地上的西瓜皮化為虛無。
毀屍滅跡,乾乾淨淨。
她滿足地摸了摸小肚子,那張終年覆蓋著冰霜的絕美臉龐上,罕見流露出一絲愜意。
就在這時,一隻瑩白的千紙鶴穿牆而入。
翩然落在她掌心。
上官珞雪神色一斂,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指尖輕點。
紙鶴展開,化作一行光字。
“嗯?”
看清上面的資訊,女人原本慵懶的俏臉頓時覆上一層寒意。
“琉璃島那個老不死的,竟然要去證紫微星?”
上官珞雪眸中寒芒浮動。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不過也難怪,紫微帝星啊,那是通往傳說中十四境的唯一鑰匙。
是懸在所有頂尖強者頭頂的一塊肥肉,誰能不眼饞?
女人心中很是遺憾。
若非此次破境失敗,道基受損,憑藉她的底蘊與天資,或許也有資格去染指那顆帝星。
不過機緣之事,從來難料。
她有一股強烈自信。
只要能度過這次難關,重回巔峰。
那顆高懸天際,俯瞰眾生的紫微星……遲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是我的,終究是我的……誰也奪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