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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2026-03-30 作者:極品豆芽

接下來的時日,姜暮依舊宅在家裡修煉。

一邊驅使魔影苦練《破天八式》,一邊以《鑄體訣》反覆捶打自身筋骨。

主打一個人影分離,效率翻倍。

斬魔司配發的“虎豹洗髓丹”藥性確實霸道,服下後腹內如同燃起一座烘爐。

灼熱藥力隨氣血奔湧,沖刷著四肢百骸。

若是常人服用,怕是要痛死。

得益於之前“借用”魔人張屠夫體魄打下的完美根基,姜暮進度神速。照此下去,估摸著兩個月左右,便能摸到二境的門檻。

日子如簷下流水,平靜淌過。

除了偶爾去司裡點卯議事,或到自家那座冷清的署衙轉上一圈,姜暮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閒暇之餘,他也會幫著柏香打理一下菜園子。

給豌豆搭個架子,或是給小白菜澆澆水,看著滿園翠色,倒也頗為解壓。

期間,姜暮覺得讓柏香身兼數職實在太虧待人家。

又要當廚娘,又要種菜,又要打理偌大的院子,還要時不時幫他核查那兩間鋪子的賬本,簡直不把對方當人。

於是他大手一揮,給柏香開了筆豐厚的月錢,正式將其升級為姜家管家。

而他自己,則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櫃,一心撲在修煉大業上。

……

這一日,烈日當空。

姜暮裸著上身,站在院中沙地上。

陽光如火鞭抽打在面板上,汗水沿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滑落,在腳下的沙土中砸出一個個微小的凹坑。

“唰!”

橫刀斬出,帶起一道凌冽風聲。

刀影密集如雨。

姜暮收勢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間噴出的氣息灼熱如焰。

從剛開始的動作生疏,發力僵硬,到現在的行雲流水,勁力通透,他已經隱隱觸控到了《破天八式》中那股刀意。

但,這還不夠。

世間大部分武學,皆分五境。

每一個境界的遞進與突破,其難度絲毫不亞於修為破境。

它需要悟性,需要資質,更需要契機。

並非是只要肯練,練上一萬遍、十萬遍就能自然突破的。

這就好比做數學題,不會做就是不會做。

這便是所謂的“門檻”。

甚至在兩人生死搏殺之際,有人能在絕境中靈光頓悟,瞬間突破武學瓶頸,反殺對手。

這便是“契機”。

“若是靠我自己苦練,哪怕再練三年,恐怕也就是個初窺門徑的水準。”

姜暮低頭望著映照出自己眼眸的刀刃。

“但,那又如何?”

“我有掛啊。”

姜暮心念一動,視野中巨大的“魔”字凹槽立即浮現。

“掛爹,給我上!”

隨著意念引動,凹槽底部儲存的暗紅魔血瞬即沸騰,化作一股能量,直衝姜暮靈臺。

剎那間。

原本晦澀的關隘,豁然開朗。

姜暮只覺福至心靈,手中長刀本能揮出。

唰!

刀鋒未至,刀氣便已先一步在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捲起的沙塵如波浪般向兩側排開。

破天八式,正式入門!

“好猛!”

姜暮握緊刀柄,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與手中刀傳來的貼合感,心緒澎湃。

他確信,若此刻再遇上那魔人,根本無需纏鬥,兩刀之內,必能斬其首級!

“趁熱打鐵,繼續!”

姜暮收斂心思,再次揮刀。

身旁,那道魔影也在同步舞動,刀光森然。

隨著姜暮本體刀法正式入門,魔影的演練效率似乎也陡然提升,刀勢越發凌厲。

五天後,刀法小成!

七天後,刀法大成!

而至大成之後,提升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並非感悟不足,而是魔槽裡的魔血已經徹底見底,連一絲都不剩了。

魔影也無法再喚出。

充電寶,徹底沒電了。

“唰!”

姜暮吐氣開聲,一刀斜撩而上!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

堅硬如鐵的木樁,如豆腐般被斜斜切斷,切口光滑如鏡,甚至連木屑都未產生。

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和掌控感,充斥全身。

人刀合一,如臂使指。

“不愧是破天八式。”

姜暮收刀入鞘,目光熠熠,“確實厲害。”

只是看著空空如也的“魔”字凹槽,他又有些無奈:“看來,還得找魔人補充點能量才行。這掛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費油。”

他扭頭衝著正在給菜園澆水的柏香喊道:

“香兒,給爺準備洗澡水!爺洗乾淨了,要去斬妖除魔!”

柏香:“……”

——

洗去一身臭汗,換上一身幹練的常服,姜暮氣勢洶洶地來到了斬魔司。

剛進大門,正巧碰上許縛帶著一行人正要外出。

“喲,這不是姜大公子嗎?”

許縛停下腳步,看到姜暮後笑著打了聲招呼,“今天怎麼有空來了,又是跑來領資源的?”

自大玟鄉一事後,許縛對這位紈絝的看法改觀不少,此刻調侃也少了往日那份輕蔑,多了幾分熟絡。

“對啊,差點忘了,到領資源的日子了。”

姜暮經他一提才想起來,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主要是來找掌司,看看有沒有甚麼任務能派給我。”

“掌司大人不在。”

許縛搖搖頭,“上次大玟鄉那樁魔人案已經結了,源頭是山裡找到的一窩小狐狸妖,估摸著那元老五就是撞上它們,沾了妖毒。那窩狐狸已經被一鍋端了,這事兒便算是了了。”

姜暮聞言,有些失望。

他目光掃過許縛身後那幾個精悍屬下,眼神又亮了起來:“許哥,你這是要帶隊出去斬妖?要不要我幫忙?”

“可別!”

許縛連忙擺手,打了個哈哈,“我這是去辦別的公務,不是斬妖。放心,以後真有需要幫忙的,一定頭一個叫你。”

開玩笑,帶上這個小祖宗?

雖說姜暮確實有些長進,但也僅僅是個剛入一境的沙雕斬魔使,真要遇到硬茬子,他還得分心照顧。

說罷,他帶著人匆匆離去了。

姜暮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追上去死纏爛打。

從功事房領了丹藥資源出來,姜暮意興闌珊,打算回家繼續悶頭修煉。

剛走出不遠,卻瞧見遠處一道熟悉身影。

是楚靈竹。

少女揹著標誌性的小藥箱,腳步匆匆,秀眉微蹙,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不耐。

而在她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白衫,手搖摺扇的年輕男子。

像個狗皮膏藥一樣。

那男子長得倒也算周正,正喋喋不休地對著楚靈竹說著甚麼。

楚靈竹滿臉厭惡。

正當此時,她忽然瞥見了不遠處的姜暮。

少女美目一亮,張嘴就要喊人。

結果姜暮反應極快,在她出聲前一刻,腳底抹油,身形一閃,“嗖”地一下拐進旁邊小巷,瞬間沒了蹤影。

“誒?”

楚靈竹呆了一呆,連忙追到巷口張望。

卻見巷道深深,哪還有人影?

氣得她跺了跺小腳,低聲嗔罵:“這個混蛋!”

……

“呼……幸好溜得快。”

小巷另一頭,姜暮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

那丫頭平日見了他都沒好臉色,突然主動招呼,擺明了是想拿他當擋箭牌。

這種犯賤事,他才不沾。

姜暮哼著小曲,整理了一下衣襟,準備回家。

突然,他身形一頓。

姜暮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街邊。

那裡,

跪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怯生生跪在一戶大院門前。

在她旁邊,站著一個塗脂抹粉的胖婦人正和院內的管家交談著。

明顯是個專門做人口買賣的牙婆。

“這位爺,價錢真不能再低了。”

牙婆伸手一把將小女孩的下巴挑起來,像展示牲口一樣向管家推銷道:

“你瞧瞧,這丫頭雖然現在看著瘦了點,髒了點,但您瞧這五官,這骨架子,是個美人胚子。

而且歲數也小,又聽話又好養活。買回去做個燒火丫頭,或者再養幾年讓老爺收個通房,都是不錯的。

只要十三兩銀子,您就領走,如何?”

小女孩被迫抬起頭。

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汙垢,唯有兩道被淚水沖刷出的痕跡。

原本該明亮的大眼睛,此刻滿是麻木驚怯。

管家仔細打量著,有些滿意,又繼續和牙婆談論價錢。

小女孩依舊仰著小腦袋,一動不動。

姜暮失神片刻,挪動雙腿走了過去,站在小女孩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牙婆見有人靠近,還是個穿著官服,氣度不凡的年輕爺們,先是一驚,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緊張的笑容:

“這位官爺,咱是有賣身契的,不是拐的。”

說著,將賣身契拿出來。

而當少女看清姜暮那張臉時,瘦小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眸子裡忽然湧起了一層水霧。

她帶著一絲哭腔喚道:

“……官爺。”

“你……”

姜暮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沙啞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人?你阿婆和你弟弟呢?”

小女孩眼淚奪眶而出。

“阿弟沒治好,走了。”

“阿婆她……懸樑了。”

姜暮怔住。

旁邊牙婆見姜暮似乎認識這丫頭,臉色變了。眼珠子一轉,陪著笑臉解釋道:

“官爺,您有所不知。這丫頭命苦啊,家裡遭了難,就剩她一根獨苗了。

老婆子我也是看她可憐,好心出錢幫她收殮了家裡人,這棺材錢,槓房錢,前前後後可花了不少銀子呢。

您也知道,如今這世道誰家都不容易,我家裡也揭不開鍋了,總不能看著這丫頭餓死吧?尋思著給她找個好去處,既能吃飽飯,也不枉費我……”

婦人嘴皮子極利索,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

姜暮神色漠然,沒理會對方。

他蹲下身,輕聲問道:“有沒有人幫你弟弟瞧過病?”

小女孩點了點頭:

“有個官老爺請了大夫,開了藥,可阿弟還是沒撐住。”

姜暮心中瞭然。

至少冉青山在這事上沒說謊。

他又問:“家裡的錢是不是也被你阿婆拿去治病了?”

“嗯。”

“地和房子呢?”

“阿婆賣了,給阿弟治病。”

“那你把自己賣了多少錢?”

“七兩。”

“錢給你了嗎?”

小女孩搖搖頭:“張嬸說,那是幫我埋葬阿婆和阿弟的錢。”

聽到這裡,那牙婆急了,插嘴道:

“官爺,老婆子我可沒說謊。這丫頭的家人真是我幫忙埋的,那七兩銀子我都填進去了,甚至還倒貼了不少呢。”

姜暮冷冷看向她:“怎麼埋的?”

“當然是……”

牙婆剛要張嘴胡吹,可一觸到男人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卡住了。

她心虛避開目光,訕訕道:

“這……棺材如今也貴啊,就算是最便宜的雜木薄板,加上人工費……”

顯然,這女人在安葬事上隨意糊弄了過去。

姜暮又詢問了小女孩幾句,詳細瞭解了情況後,他站起身子,對牙婆說道:

“人,我買了。”

牙婆一愣。

那管家見狀,悄然離去。

畢竟民不與官鬥,這種事情別摻和的好。

牙婆無奈道:

“官爺既然問了,我也就不騙您了。那七兩銀子確實沒怎麼花,但這丫頭這幾日的吃喝嚼用,怎麼著也得值個三兩吧?

若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劈!您若是想要,給我三兩銀子,人您領走,就當老婆子我做善事積德了。”

姜暮伸手摸向懷裡,卻摸了個空。

來時換了公服,錢袋忘帶了。

牙婆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手,立刻警惕起來:

“官爺,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您可不能白拿人啊。您若是要強搶,那我……我可就只能在這兒嚷開了……”

姜暮心中不耐。

正想著要不去隔壁街自家珠寶店取點銀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

“姜大少爺,跑得挺快啊!”

只見楚靈竹俏立在巷口,氣喘吁吁的。

少女一襲翠綠羅裙,裙襬隨著呼吸輕輕擺動,宛如初春枝頭最鮮嫩的一抹柳色。

因為跑得急,她皙白的臉頰染上兩團紅暈,幾縷髮絲貼在鬢角,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嬌憨動人的生氣。

“來得正好。”

姜暮也沒客氣,直接伸出手,“給我三兩銀子。”

“?”

楚靈竹一愣,沒料到這廝見面就要錢,

下意識便要嗆回去,姜暮卻道:

“我是你東家,又不會賴你的賬。快點,不然那藥鋪我就重新找個掌櫃經營。”

“你——”

楚靈竹氣得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他一眼,還是從腰間繡花荷包裡翻出三兩碎銀,拍在他掌心,

“給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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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又是去勾欄聽曲兒忘了帶錢!”

姜暮接過銀子,也不解釋,隨手丟給那牙婆,攤開手掌:

“賣身契。”

牙婆這才不情願地將賣身契遞了過去,還不忘奉承一句:“官爺心善,以後這丫頭跟著您也是享福了。”

楚靈竹看到這一幕,有些發愣。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這紈絝跟她要錢,竟然是為了買這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

她仔細打量著小女孩。

瘦小,枯黃,髒兮兮的,像只沒人要的小流貓。

顯然紈絝買她不是為了美色。

她心中泛起一絲詫異,忍不住問:“你買她做甚麼?”

姜暮將賣身契收入懷中,淡淡道:

“家裡太空了,沒人幫忙幹活,買回去添些勞力。”

就在這時,先前糾纏楚靈竹的白衫男子也終於追了上來。

看到姜暮後,男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拱手笑道:“姜晨兄,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抱歉,我不認識你。”

姜暮也沒看他,拉起地上的小女孩離開了。

男子笑容僵在臉上。

楚靈竹見他吃癟,掩著小嘴輕笑出聲。

她想了想,邁步跟了上去。

“你跟著我做甚麼?”姜暮皺眉。

“廢話,當然是跟你回家拿錢啊,免得你這無賴耍賴不還我。”

楚靈竹揚起小巧的下巴,俏生生白他一眼,隨即指了指一直低著頭的小姑娘,

“她叫甚麼名字?”

姜暮一時語塞。

好像……

到現在還真不知道這丫頭叫啥。

正打算掏出懷裡的賣身契瞅瞅,便聽小女孩細聲開口:

“我叫元阿晴,孃親給我起的。”

楚靈竹看向姜暮,眼中疑色未消:

“怎麼突然想起來買這小丫頭?以前可沒見你這麼好心過。”

她還是覺得這紈絝突然轉性買個小女孩,指不定安的甚麼心,所以才特意跟來看看,免得這小羊羔入了虎口。

姜暮沒有隱瞞,一邊走,一邊簡單將元阿晴家中變故說了出來。

聽完小女孩遭遇,楚靈竹眼眶不知不覺紅了一圈。

方才那點調侃心思也沒了。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

“這丫頭賣給我吧。藥鋪里正好缺個人幫忙揀選藥材。”

姜暮沒理她。

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對元阿晴道:“先帶我去你家人安葬的地方。”

元阿晴怔了怔,默默點頭。

楚靈竹瞧著心酸,瞥見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便跑過去買了一串,遞到元阿晴面前,柔聲道:

“小妹妹,吃個糖葫蘆,姐姐送你的。”

元阿晴小臉漲紅,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怎麼也不肯接。

直到姜暮說了句“拿著吧”,她才怯生生接過,對著楚靈竹低聲道謝。

但她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

姜暮又問楚靈竹借了些錢,在路邊香燭店買了些黃紙、冥鏹和線香。

……

在元阿晴帶領下,三人來到一處荒僻墳地。

只見兩個低矮的土包並排而立,周圍雜草未清,墳頭只各插著一塊粗糙,連字都未刻的木板,便是墓碑了。

果然,那牙婆不過是敷衍了事。

姜暮暗暗一嘆。

如今屍骨已入土,也不好再重新挖出來驚擾亡靈。只能回頭找人重新刻個石碑立上,再修繕一番。

他清理了一下週邊的雜草,將紙錢點燃。

火光跳動,紙灰飛舞。

姜暮望著躍動的火光,又將那張賣身契投入火中,一併燒了。

元阿晴和楚靈竹都沒注意到這一幕。

“阿婆……阿弟……”

一直強忍著的元阿晴,最終還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積壓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本就是醫者仁心的楚靈竹,見此情景,也忍不住別過頭去,拭著墜掉的淚珠兒。

“喂,”

她紅著眼睛,對身旁男人低聲道,“我說真的,把阿晴讓給我吧,我會好好待她。”

姜暮淡淡道:“一萬兩。”

楚靈竹瞪大了好看的杏眸,淚珠兒還掛在粉嫩的臉腮上,氣呼呼道:

“姓姜的,你搶錢啊!你剛才買她才花了三兩!”

“我殺了她爹。”

姜暮忽然說道。

楚靈竹瞬間呆住。

姜暮看著墓碑,語調幽深:

“當然,魔人本來就該殺,我不是在愧疚。而是……有些事情我還沒想明白。留著她在身邊,或許能想的更清楚些。”

看著男人深邃的側影,楚靈竹張了張粉唇,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

臨走時。

楚靈竹看到,元阿晴悄悄將那串她始終沒捨得嘗一口的糖葫蘆,折成兩半,埋進了弟弟和阿婆的的墳土裡。

在將元阿晴帶回家的路上,姜暮順道給她買了合身的衣裳鞋襪。

楚靈竹本是一路跟著,似乎想看看姜暮怎麼安頓這小丫頭,可一進院瞧見柏香的身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或許是命裡八字不合。

就是看不慣眼。

姜暮也不在意,領著侷促不安的元阿晴來到柏香面前,交代了對方身世。

聽聞小姑娘的遭遇,柏香很是憐惜。

主動牽起元阿晴髒兮兮的小手,帶她去了後堂清洗。

這一路,元阿晴腦中仍嗡嗡作響。

從墳地歸來後的悲愴與茫然還沒有散去,踏入這座高門大戶的庭院,只覺得自己像是誤闖了天宮的泥猴子。

自卑、侷促、緊張……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衝撞了這裡的貴氣。

好在柏香身上有一種天然溫潤的母性氣息,讓小姑娘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簇新的細棉布衣裙與軟底布鞋,柏香又親自為她梳理枯黃打結的頭髮,梳了個可愛的雙丫髻。

期間,小姑娘的眼淚一直沒停過。

她想起了自己的孃親。

……

收拾妥當後,柏香將她帶到院中。

正在練刀的姜暮收勢望去,只見一個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站在那裡。

小臉依舊蠟黃消瘦,面板也因長期的風吹日曬顯得粗糙,但那雙怯生生的眸子洗去塵埃後,卻是黑白分明,透著股靈氣。

“不錯,收拾出來是個俊丫頭。好好養養,往後定是個大美人。”

姜暮笑道。

“撲通!”

元阿晴突然跪在地上,對著姜暮磕頭,帶著哭腔道: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的大恩大德。阿晴甚麼都能幹,劈柴、燒火、餵豬……只要老爺不趕我走,讓我幹甚麼都行。”

“我們這兒可不養豬,不對,養著兩頭。”

姜暮玩笑道。

見柏香眯起鳳眸,他咳嗽了一聲,忽然正色問道:

“我殺了你爹,你不恨我嗎?”

阿晴抬起頭,小臉上淚痕交錯,卻用力搖頭:

“老爺是好人……那天,老爺救了我和阿弟,我知道的。爹爹他……他那時已經不是爹爹了……”

姜暮心中輕嘆,溫聲道:

“以後你就跟著香兒姐姐,她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別把自己累壞了。記住,在這個家裡,沒人會欺負你。”

“嗯!”

元阿晴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

晚飯時分。

柏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元阿晴卻只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默默蹲到門外廊簷下,縮成小小一團,埋頭吃起來。

姜暮讓柏香去叫了幾次,小姑娘卻死活不肯進去。

無奈,姜暮只得讓柏香夾了些菜,連同一小碟肉,給她送過去。

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並非一日就能改變。

強行拉扯反而會嚇著她,慢慢來罷。

簷下,秋風微涼。

元阿晴捧著大海碗,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吃相帶著鄉野孩子特有的狼吞虎嚥。

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了下來。

望著碗裡雪白的米粒,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弟弟瘦小的臉龐,阿婆佝僂的背影,爹爹憨厚的笑容,還有記憶中的孃親……

淚珠兒吧嗒嗒地落進碗裡。

她仰起頭,望向明媚湛藍的天空。

她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抬頭看過天了。

記憶深處,那個讀過幾年書,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孃親,曾拉著她的手,指著碧藍如洗的天空,溫柔地說:

“阿晴,孃親給你起這個名字,便是希望你能永遠安好,便如這晴天一樣。”

“孃親……”

少女抽了抽發紅的鼻子,低下頭,將混著鹹澀淚水的米飯,大口大口嚥了下去。

飯是鹹的。

鹹裡,卻又透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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