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日,姜暮依舊宅在家裡修煉。
一邊驅使魔影苦練《破天八式》,一邊以《鑄體訣》反覆捶打自身筋骨。
主打一個人影分離,效率翻倍。
斬魔司配發的“虎豹洗髓丹”藥性確實霸道,服下後腹內如同燃起一座烘爐。
灼熱藥力隨氣血奔湧,沖刷著四肢百骸。
若是常人服用,怕是要痛死。
得益於之前“借用”魔人張屠夫體魄打下的完美根基,姜暮進度神速。照此下去,估摸著兩個月左右,便能摸到二境的門檻。
日子如簷下流水,平靜淌過。
除了偶爾去司裡點卯議事,或到自家那座冷清的署衙轉上一圈,姜暮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閒暇之餘,他也會幫著柏香打理一下菜園子。
給豌豆搭個架子,或是給小白菜澆澆水,看著滿園翠色,倒也頗為解壓。
期間,姜暮覺得讓柏香身兼數職實在太虧待人家。
又要當廚娘,又要種菜,又要打理偌大的院子,還要時不時幫他核查那兩間鋪子的賬本,簡直不把對方當人。
於是他大手一揮,給柏香開了筆豐厚的月錢,正式將其升級為姜家管家。
而他自己,則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櫃,一心撲在修煉大業上。
……
這一日,烈日當空。
姜暮裸著上身,站在院中沙地上。
陽光如火鞭抽打在面板上,汗水沿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滑落,在腳下的沙土中砸出一個個微小的凹坑。
“唰!”
橫刀斬出,帶起一道凌冽風聲。
刀影密集如雨。
姜暮收勢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間噴出的氣息灼熱如焰。
從剛開始的動作生疏,發力僵硬,到現在的行雲流水,勁力通透,他已經隱隱觸控到了《破天八式》中那股刀意。
但,這還不夠。
世間大部分武學,皆分五境。
每一個境界的遞進與突破,其難度絲毫不亞於修為破境。
它需要悟性,需要資質,更需要契機。
並非是只要肯練,練上一萬遍、十萬遍就能自然突破的。
這就好比做數學題,不會做就是不會做。
這便是所謂的“門檻”。
甚至在兩人生死搏殺之際,有人能在絕境中靈光頓悟,瞬間突破武學瓶頸,反殺對手。
這便是“契機”。
“若是靠我自己苦練,哪怕再練三年,恐怕也就是個初窺門徑的水準。”
姜暮低頭望著映照出自己眼眸的刀刃。
“但,那又如何?”
“我有掛啊。”
姜暮心念一動,視野中巨大的“魔”字凹槽立即浮現。
“掛爹,給我上!”
隨著意念引動,凹槽底部儲存的暗紅魔血瞬即沸騰,化作一股能量,直衝姜暮靈臺。
剎那間。
原本晦澀的關隘,豁然開朗。
姜暮只覺福至心靈,手中長刀本能揮出。
唰!
刀鋒未至,刀氣便已先一步在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捲起的沙塵如波浪般向兩側排開。
破天八式,正式入門!
“好猛!”
姜暮握緊刀柄,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與手中刀傳來的貼合感,心緒澎湃。
他確信,若此刻再遇上那魔人,根本無需纏鬥,兩刀之內,必能斬其首級!
“趁熱打鐵,繼續!”
姜暮收斂心思,再次揮刀。
身旁,那道魔影也在同步舞動,刀光森然。
隨著姜暮本體刀法正式入門,魔影的演練效率似乎也陡然提升,刀勢越發凌厲。
五天後,刀法小成!
七天後,刀法大成!
而至大成之後,提升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並非感悟不足,而是魔槽裡的魔血已經徹底見底,連一絲都不剩了。
魔影也無法再喚出。
充電寶,徹底沒電了。
“唰!”
姜暮吐氣開聲,一刀斜撩而上!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
堅硬如鐵的木樁,如豆腐般被斜斜切斷,切口光滑如鏡,甚至連木屑都未產生。
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和掌控感,充斥全身。
人刀合一,如臂使指。
“不愧是破天八式。”
姜暮收刀入鞘,目光熠熠,“確實厲害。”
只是看著空空如也的“魔”字凹槽,他又有些無奈:“看來,還得找魔人補充點能量才行。這掛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費油。”
他扭頭衝著正在給菜園澆水的柏香喊道:
“香兒,給爺準備洗澡水!爺洗乾淨了,要去斬妖除魔!”
柏香:“……”
——
洗去一身臭汗,換上一身幹練的常服,姜暮氣勢洶洶地來到了斬魔司。
剛進大門,正巧碰上許縛帶著一行人正要外出。
“喲,這不是姜大公子嗎?”
許縛停下腳步,看到姜暮後笑著打了聲招呼,“今天怎麼有空來了,又是跑來領資源的?”
自大玟鄉一事後,許縛對這位紈絝的看法改觀不少,此刻調侃也少了往日那份輕蔑,多了幾分熟絡。
“對啊,差點忘了,到領資源的日子了。”
姜暮經他一提才想起來,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主要是來找掌司,看看有沒有甚麼任務能派給我。”
“掌司大人不在。”
許縛搖搖頭,“上次大玟鄉那樁魔人案已經結了,源頭是山裡找到的一窩小狐狸妖,估摸著那元老五就是撞上它們,沾了妖毒。那窩狐狸已經被一鍋端了,這事兒便算是了了。”
姜暮聞言,有些失望。
他目光掃過許縛身後那幾個精悍屬下,眼神又亮了起來:“許哥,你這是要帶隊出去斬妖?要不要我幫忙?”
“可別!”
許縛連忙擺手,打了個哈哈,“我這是去辦別的公務,不是斬妖。放心,以後真有需要幫忙的,一定頭一個叫你。”
開玩笑,帶上這個小祖宗?
雖說姜暮確實有些長進,但也僅僅是個剛入一境的沙雕斬魔使,真要遇到硬茬子,他還得分心照顧。
說罷,他帶著人匆匆離去了。
姜暮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追上去死纏爛打。
從功事房領了丹藥資源出來,姜暮意興闌珊,打算回家繼續悶頭修煉。
剛走出不遠,卻瞧見遠處一道熟悉身影。
是楚靈竹。
少女揹著標誌性的小藥箱,腳步匆匆,秀眉微蹙,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不耐。
而在她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白衫,手搖摺扇的年輕男子。
像個狗皮膏藥一樣。
那男子長得倒也算周正,正喋喋不休地對著楚靈竹說著甚麼。
楚靈竹滿臉厭惡。
正當此時,她忽然瞥見了不遠處的姜暮。
少女美目一亮,張嘴就要喊人。
結果姜暮反應極快,在她出聲前一刻,腳底抹油,身形一閃,“嗖”地一下拐進旁邊小巷,瞬間沒了蹤影。
“誒?”
楚靈竹呆了一呆,連忙追到巷口張望。
卻見巷道深深,哪還有人影?
氣得她跺了跺小腳,低聲嗔罵:“這個混蛋!”
……
“呼……幸好溜得快。”
小巷另一頭,姜暮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
那丫頭平日見了他都沒好臉色,突然主動招呼,擺明了是想拿他當擋箭牌。
這種犯賤事,他才不沾。
姜暮哼著小曲,整理了一下衣襟,準備回家。
突然,他身形一頓。
姜暮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街邊。
那裡,
跪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怯生生跪在一戶大院門前。
在她旁邊,站著一個塗脂抹粉的胖婦人正和院內的管家交談著。
明顯是個專門做人口買賣的牙婆。
“這位爺,價錢真不能再低了。”
牙婆伸手一把將小女孩的下巴挑起來,像展示牲口一樣向管家推銷道:
“你瞧瞧,這丫頭雖然現在看著瘦了點,髒了點,但您瞧這五官,這骨架子,是個美人胚子。
而且歲數也小,又聽話又好養活。買回去做個燒火丫頭,或者再養幾年讓老爺收個通房,都是不錯的。
只要十三兩銀子,您就領走,如何?”
小女孩被迫抬起頭。
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汙垢,唯有兩道被淚水沖刷出的痕跡。
原本該明亮的大眼睛,此刻滿是麻木驚怯。
管家仔細打量著,有些滿意,又繼續和牙婆談論價錢。
小女孩依舊仰著小腦袋,一動不動。
姜暮失神片刻,挪動雙腿走了過去,站在小女孩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牙婆見有人靠近,還是個穿著官服,氣度不凡的年輕爺們,先是一驚,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緊張的笑容:
“這位官爺,咱是有賣身契的,不是拐的。”
說著,將賣身契拿出來。
而當少女看清姜暮那張臉時,瘦小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眸子裡忽然湧起了一層水霧。
她帶著一絲哭腔喚道:
“……官爺。”
“你……”
姜暮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沙啞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人?你阿婆和你弟弟呢?”
小女孩眼淚奪眶而出。
“阿弟沒治好,走了。”
“阿婆她……懸樑了。”
姜暮怔住。
旁邊牙婆見姜暮似乎認識這丫頭,臉色變了。眼珠子一轉,陪著笑臉解釋道:
“官爺,您有所不知。這丫頭命苦啊,家裡遭了難,就剩她一根獨苗了。
老婆子我也是看她可憐,好心出錢幫她收殮了家裡人,這棺材錢,槓房錢,前前後後可花了不少銀子呢。
您也知道,如今這世道誰家都不容易,我家裡也揭不開鍋了,總不能看著這丫頭餓死吧?尋思著給她找個好去處,既能吃飽飯,也不枉費我……”
婦人嘴皮子極利索,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
姜暮神色漠然,沒理會對方。
他蹲下身,輕聲問道:“有沒有人幫你弟弟瞧過病?”
小女孩點了點頭:
“有個官老爺請了大夫,開了藥,可阿弟還是沒撐住。”
姜暮心中瞭然。
至少冉青山在這事上沒說謊。
他又問:“家裡的錢是不是也被你阿婆拿去治病了?”
“嗯。”
“地和房子呢?”
“阿婆賣了,給阿弟治病。”
“那你把自己賣了多少錢?”
“七兩。”
“錢給你了嗎?”
小女孩搖搖頭:“張嬸說,那是幫我埋葬阿婆和阿弟的錢。”
聽到這裡,那牙婆急了,插嘴道:
“官爺,老婆子我可沒說謊。這丫頭的家人真是我幫忙埋的,那七兩銀子我都填進去了,甚至還倒貼了不少呢。”
姜暮冷冷看向她:“怎麼埋的?”
“當然是……”
牙婆剛要張嘴胡吹,可一觸到男人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卡住了。
她心虛避開目光,訕訕道:
“這……棺材如今也貴啊,就算是最便宜的雜木薄板,加上人工費……”
顯然,這女人在安葬事上隨意糊弄了過去。
姜暮又詢問了小女孩幾句,詳細瞭解了情況後,他站起身子,對牙婆說道:
“人,我買了。”
牙婆一愣。
那管家見狀,悄然離去。
畢竟民不與官鬥,這種事情別摻和的好。
牙婆無奈道:
“官爺既然問了,我也就不騙您了。那七兩銀子確實沒怎麼花,但這丫頭這幾日的吃喝嚼用,怎麼著也得值個三兩吧?
若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劈!您若是想要,給我三兩銀子,人您領走,就當老婆子我做善事積德了。”
姜暮伸手摸向懷裡,卻摸了個空。
來時換了公服,錢袋忘帶了。
牙婆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手,立刻警惕起來:
“官爺,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您可不能白拿人啊。您若是要強搶,那我……我可就只能在這兒嚷開了……”
姜暮心中不耐。
正想著要不去隔壁街自家珠寶店取點銀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
“姜大少爺,跑得挺快啊!”
只見楚靈竹俏立在巷口,氣喘吁吁的。
少女一襲翠綠羅裙,裙襬隨著呼吸輕輕擺動,宛如初春枝頭最鮮嫩的一抹柳色。
因為跑得急,她皙白的臉頰染上兩團紅暈,幾縷髮絲貼在鬢角,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嬌憨動人的生氣。
“來得正好。”
姜暮也沒客氣,直接伸出手,“給我三兩銀子。”
“?”
楚靈竹一愣,沒料到這廝見面就要錢,
下意識便要嗆回去,姜暮卻道:
“我是你東家,又不會賴你的賬。快點,不然那藥鋪我就重新找個掌櫃經營。”
“你——”
楚靈竹氣得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他一眼,還是從腰間繡花荷包裡翻出三兩碎銀,拍在他掌心,
“給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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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又是去勾欄聽曲兒忘了帶錢!”
姜暮接過銀子,也不解釋,隨手丟給那牙婆,攤開手掌:
“賣身契。”
牙婆這才不情願地將賣身契遞了過去,還不忘奉承一句:“官爺心善,以後這丫頭跟著您也是享福了。”
楚靈竹看到這一幕,有些發愣。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這紈絝跟她要錢,竟然是為了買這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
她仔細打量著小女孩。
瘦小,枯黃,髒兮兮的,像只沒人要的小流貓。
顯然紈絝買她不是為了美色。
她心中泛起一絲詫異,忍不住問:“你買她做甚麼?”
姜暮將賣身契收入懷中,淡淡道:
“家裡太空了,沒人幫忙幹活,買回去添些勞力。”
就在這時,先前糾纏楚靈竹的白衫男子也終於追了上來。
看到姜暮後,男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拱手笑道:“姜晨兄,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抱歉,我不認識你。”
姜暮也沒看他,拉起地上的小女孩離開了。
男子笑容僵在臉上。
楚靈竹見他吃癟,掩著小嘴輕笑出聲。
她想了想,邁步跟了上去。
“你跟著我做甚麼?”姜暮皺眉。
“廢話,當然是跟你回家拿錢啊,免得你這無賴耍賴不還我。”
楚靈竹揚起小巧的下巴,俏生生白他一眼,隨即指了指一直低著頭的小姑娘,
“她叫甚麼名字?”
姜暮一時語塞。
好像……
到現在還真不知道這丫頭叫啥。
正打算掏出懷裡的賣身契瞅瞅,便聽小女孩細聲開口:
“我叫元阿晴,孃親給我起的。”
楚靈竹看向姜暮,眼中疑色未消:
“怎麼突然想起來買這小丫頭?以前可沒見你這麼好心過。”
她還是覺得這紈絝突然轉性買個小女孩,指不定安的甚麼心,所以才特意跟來看看,免得這小羊羔入了虎口。
姜暮沒有隱瞞,一邊走,一邊簡單將元阿晴家中變故說了出來。
聽完小女孩遭遇,楚靈竹眼眶不知不覺紅了一圈。
方才那點調侃心思也沒了。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
“這丫頭賣給我吧。藥鋪里正好缺個人幫忙揀選藥材。”
姜暮沒理她。
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對元阿晴道:“先帶我去你家人安葬的地方。”
元阿晴怔了怔,默默點頭。
楚靈竹瞧著心酸,瞥見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便跑過去買了一串,遞到元阿晴面前,柔聲道:
“小妹妹,吃個糖葫蘆,姐姐送你的。”
元阿晴小臉漲紅,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怎麼也不肯接。
直到姜暮說了句“拿著吧”,她才怯生生接過,對著楚靈竹低聲道謝。
但她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
姜暮又問楚靈竹借了些錢,在路邊香燭店買了些黃紙、冥鏹和線香。
……
在元阿晴帶領下,三人來到一處荒僻墳地。
只見兩個低矮的土包並排而立,周圍雜草未清,墳頭只各插著一塊粗糙,連字都未刻的木板,便是墓碑了。
果然,那牙婆不過是敷衍了事。
姜暮暗暗一嘆。
如今屍骨已入土,也不好再重新挖出來驚擾亡靈。只能回頭找人重新刻個石碑立上,再修繕一番。
他清理了一下週邊的雜草,將紙錢點燃。
火光跳動,紙灰飛舞。
姜暮望著躍動的火光,又將那張賣身契投入火中,一併燒了。
元阿晴和楚靈竹都沒注意到這一幕。
“阿婆……阿弟……”
一直強忍著的元阿晴,最終還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積壓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本就是醫者仁心的楚靈竹,見此情景,也忍不住別過頭去,拭著墜掉的淚珠兒。
“喂,”
她紅著眼睛,對身旁男人低聲道,“我說真的,把阿晴讓給我吧,我會好好待她。”
姜暮淡淡道:“一萬兩。”
楚靈竹瞪大了好看的杏眸,淚珠兒還掛在粉嫩的臉腮上,氣呼呼道:
“姓姜的,你搶錢啊!你剛才買她才花了三兩!”
“我殺了她爹。”
姜暮忽然說道。
楚靈竹瞬間呆住。
姜暮看著墓碑,語調幽深:
“當然,魔人本來就該殺,我不是在愧疚。而是……有些事情我還沒想明白。留著她在身邊,或許能想的更清楚些。”
看著男人深邃的側影,楚靈竹張了張粉唇,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
臨走時。
楚靈竹看到,元阿晴悄悄將那串她始終沒捨得嘗一口的糖葫蘆,折成兩半,埋進了弟弟和阿婆的的墳土裡。
在將元阿晴帶回家的路上,姜暮順道給她買了合身的衣裳鞋襪。
楚靈竹本是一路跟著,似乎想看看姜暮怎麼安頓這小丫頭,可一進院瞧見柏香的身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或許是命裡八字不合。
就是看不慣眼。
姜暮也不在意,領著侷促不安的元阿晴來到柏香面前,交代了對方身世。
聽聞小姑娘的遭遇,柏香很是憐惜。
主動牽起元阿晴髒兮兮的小手,帶她去了後堂清洗。
這一路,元阿晴腦中仍嗡嗡作響。
從墳地歸來後的悲愴與茫然還沒有散去,踏入這座高門大戶的庭院,只覺得自己像是誤闖了天宮的泥猴子。
自卑、侷促、緊張……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衝撞了這裡的貴氣。
好在柏香身上有一種天然溫潤的母性氣息,讓小姑娘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簇新的細棉布衣裙與軟底布鞋,柏香又親自為她梳理枯黃打結的頭髮,梳了個可愛的雙丫髻。
期間,小姑娘的眼淚一直沒停過。
她想起了自己的孃親。
……
收拾妥當後,柏香將她帶到院中。
正在練刀的姜暮收勢望去,只見一個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站在那裡。
小臉依舊蠟黃消瘦,面板也因長期的風吹日曬顯得粗糙,但那雙怯生生的眸子洗去塵埃後,卻是黑白分明,透著股靈氣。
“不錯,收拾出來是個俊丫頭。好好養養,往後定是個大美人。”
姜暮笑道。
“撲通!”
元阿晴突然跪在地上,對著姜暮磕頭,帶著哭腔道: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的大恩大德。阿晴甚麼都能幹,劈柴、燒火、餵豬……只要老爺不趕我走,讓我幹甚麼都行。”
“我們這兒可不養豬,不對,養著兩頭。”
姜暮玩笑道。
見柏香眯起鳳眸,他咳嗽了一聲,忽然正色問道:
“我殺了你爹,你不恨我嗎?”
阿晴抬起頭,小臉上淚痕交錯,卻用力搖頭:
“老爺是好人……那天,老爺救了我和阿弟,我知道的。爹爹他……他那時已經不是爹爹了……”
姜暮心中輕嘆,溫聲道:
“以後你就跟著香兒姐姐,她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別把自己累壞了。記住,在這個家裡,沒人會欺負你。”
“嗯!”
元阿晴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
晚飯時分。
柏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元阿晴卻只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默默蹲到門外廊簷下,縮成小小一團,埋頭吃起來。
姜暮讓柏香去叫了幾次,小姑娘卻死活不肯進去。
無奈,姜暮只得讓柏香夾了些菜,連同一小碟肉,給她送過去。
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並非一日就能改變。
強行拉扯反而會嚇著她,慢慢來罷。
簷下,秋風微涼。
元阿晴捧著大海碗,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吃相帶著鄉野孩子特有的狼吞虎嚥。
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了下來。
望著碗裡雪白的米粒,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弟弟瘦小的臉龐,阿婆佝僂的背影,爹爹憨厚的笑容,還有記憶中的孃親……
淚珠兒吧嗒嗒地落進碗裡。
她仰起頭,望向明媚湛藍的天空。
她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抬頭看過天了。
記憶深處,那個讀過幾年書,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孃親,曾拉著她的手,指著碧藍如洗的天空,溫柔地說:
“阿晴,孃親給你起這個名字,便是希望你能永遠安好,便如這晴天一樣。”
“孃親……”
少女抽了抽發紅的鼻子,低下頭,將混著鹹澀淚水的米飯,大口大口嚥了下去。
飯是鹹的。
鹹裡,卻又透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