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掌司冉青山帶著幾名斬魔司精銳火急火燎地趕進院子時,眼前一幕讓他愣住了。
滿院屍體,血腥撲鼻。
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獨坐在無頭屍體旁,長刀橫膝,神色漠然。
儘管一路上石浪已向他稟報了事情經過,可此刻親眼目睹這一幕,冉青山內心的震動遠比聽到時強烈得多。
殺一個低階魔人,對於在場的斬魔使來說,自是不值一提。
可問題是,完成這件事的人是姜晨。
那個靠著老爹砸錢走後門,硬塞進來的紈絝浪蕩少爺。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跟隨而來的幾名斬魔司老手面面相覷,眼神變得怪異。
彷彿第一天認識這位吉祥物堂主。
“大人。”
見到冉青山到來,姜暮起身,拱手行禮。
先前不知躲去哪兒的里長和那典鋪賬房,看到冉青山到來後,也鑽了出來行禮。
只是沒敢靠近姜暮。
冉青山走到姜暮面前,先低頭看了眼魔人元老五的屍體。隨後拔出姜暮的佩刀,仔細看了看刀刃上的崩口和血汙。
接著,他伸手在姜暮手臂和肩膀幾處關鍵筋骨處捏了捏,眉頭一挑。
“一境……甚麼時候突破的?”
姜暮神色平靜:“就在今日,僥倖破境。”
冉青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將刀放入刀鞘:“說說具體經過。”
姜暮將經過敘述了一遍,只是隱去了自己吸收魔氣的事情。另外那幾個潑皮,只說是感染了妖毒,一次性全解決了。
聽完彙報,冉青山看著地上元老五的屍體,微微頷首:
“初次面對魔人便能如此冷靜,還能陣斬對手,你做得很好。這筆功績,司裡會記在你第八堂的賬上。
行了,這裡交給我們,你先回去休息吧,身上可有傷?”
“謝大人關心,些許皮肉震盪,並無大礙。”
姜暮拱手。
“嗯,去吧。”冉青山揮揮手。
“是。”
姜暮知曉自己專業性還不足,留在這兒也幫不上忙,便轉身離去。
剛走出幾步,他身形忽然一頓,又轉了回來,對著冉青山抱拳道:
“大人,屬下還有一事稟告。”
“講。”
姜暮看了一眼破敗的屋舍,說道:
“元老五這一戶……經此變故,家中只剩老弱婦孺,確實已無力繳納妖糧。”
冉青山一怔。
他的目光掃過院內那幾具潑皮屍體,又看了看滿院的蕭瑟貧瘠,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揮了揮手,沒說甚麼。
姜暮不再多言,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將跨出院門門檻時,身後再次傳來冉青山的聲音:
“明日去司裡的‘功事房’,找周主簿領取你的身份牌和資源,換一把佩刀,再挑一套趁手的武學。”
“另外……以後這裡你就別來了,收稅之事我會交給其他人。交不起的會酌情處理的,你不必操心。也別想著自掏腰包發善心,沒用的。
你好好待在家裡修煉,到時候司裡自有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冉青山語氣帶著幾分命令。
“是。”
姜暮回身行了一禮,走出院門。
這時,里長湊了上來:“掌司大人,剛才有幾個幫閒其實……”
“他們中了妖毒,對吧。”冉青山盯著他。
里長一怔,感受到冉青山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冷汗霎時淌了下來,點頭如小雞啄米:“是,是,他們確實是中了妖毒。”
冉青山不再理會他,望著姜暮背影遠去,揉了揉眉心,暗暗道:
“怪我,就不該讓這小子來。”
——
回到姜宅,姜暮換下那身沾染了血汙的公服,吩咐柏香準備沐浴熱水。
泡在熱氣蒸騰,加了舒筋活絡藥草的木桶中,溫熱的水流包裹著疲憊的身軀,緊繃的神經才漸漸鬆弛下來。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時閃過今日畫面。
元老五赤紅的眼眸,老太太絕望的哀嚎,還有那對姐弟恐懼無助的眼神……以及那灰濛濛似乎永遠照不到日頭的村子。
“大慶……大慶……”
姜暮用力搓了搓臉,自嘲一笑。
慶你奶奶個腿!
洗淨一身疲憊,換上乾淨的常服,姜暮來到偏廳。
柏香已備好晚膳,靜靜候在一旁。
姜暮掃了一眼桌上。
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一碟色澤油亮的紅燒鹿筋,一碗黨參燉烏雞,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碟開胃的醬醃小黃瓜。
旁邊溫著一壺上好的酒,酒香醇厚。
“嚯,這手藝絕了。”
姜暮夾了一筷鹿筋入口,軟糯彈牙,滋味醇厚,不由讚歎,“以後若是不想在這裡待了,出去開個食肆,保準客似雲來。”
柏香眉眼彎彎,露出一抹溫婉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襲素淨的藕荷色長裙,樣式簡單,卻襯得身段窈窕。
顯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朦朧美感。
姜暮拿起酒壺,先給自己斟滿一杯,又拿過一個空杯,也給柏香倒了一杯。
“來,陪我喝一杯。”
他舉起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
柏香看著杯中酒,細長的柳眉輕輕蹙了蹙,似乎有些猶豫,但見姜暮舉杯示意,還是伸出纖手,端起酒杯。
與姜暮輕輕一碰。
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杯酒下肚,女人小臉浮起兩團紅暈,宛如暮春時節映在白雪上的晚霞,嬌豔欲滴,看得姜暮微微一怔。
姜暮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
“說起來,你之前說你是鄢城人,對吧?”
柏香輕輕點頭。
“我最近聽說,鄢城那邊不太平,有百姓鬧事了,甚至殺了官差和斬魔司的人。你知道是為甚麼嗎?”
姜暮看著她。
柏香偏頭想了想,然後放下筷子,抬手比劃起來。
她先是指了指肚子,做了個乾癟的手勢,又指了指天,雙手攤開,最後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姜暮看懂了。
天災人禍,沒飯吃,活不下去了,所以才反。
他自嘲笑了笑:
“也是。特麼的,要是能活得下去,誰閒得蛋疼去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造反。”
他目光落在柏香安靜的臉上:
“想來你當初,也是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才被賣出來的吧。”
柏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吃起了菜。
“看來,家裡人都沒了。”姜暮暗暗一嘆,“也是個可憐人。”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過了一會兒,柏香忽然放下手中筷子,起身提起酒壺,給姜暮滿上一杯,然後雙手端起,遞到他面前。
姜暮愣了愣,接過酒杯失笑道:
“怎麼突然敬我酒?”
柏香指了指這屋舍,又指了指桌上的飯菜,最後雙手合十放在胸口,對著姜暮一福。
姜暮看懂了。
對方是在感謝他收留她。
“說得好像不是你非賴著不走似的。”姜暮開了句玩笑,仰頭一飲而盡。
隨即,他也起身,回敬了一杯:
“也謝謝你這些日子的陪伴,還有這桌飯菜。說實話,這麼大個宅子,有個人在,感覺……確實不一樣。”
柏香怔了怔,旋即展顏一笑。
接過酒杯,豪爽飲下。
幾杯酒下肚,又隨意聊了些閒話,姜暮感覺胸中塊壘消解了不少,心情也鬆快了些。
期間,他隨口問道:
“你說,怎麼才能讓天下老百姓不餓肚子?”
柏香美目幽然,比劃手語:【吃飽了,就不餓了。】
這是一句廢話。
姜暮先是搖頭低笑了起來,而後又大笑起來。
柏香也跟著莞爾。
為甚麼笑?
因為在這個世道,這話確實很好笑。
……
用過晚膳,稍作休息,姜暮便如往常一樣,脫去外衫,只著一條褲子,走入院中沙地,開始淬體修煉。
氣血運轉,筋骨齊鳴……
汗水很快再次浸溼了他的身軀。
而柏香收拾完碗筷後,便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屋簷下。
她手裡捧著一卷昨日未看完的閒書,就著朦朧的光靜靜看著,時不時抬眼看一看那個在沙地裡揮汗如雨的男人。
待夜色漸深,天邊最後一抹微光也被黑暗吞噬,她才合上書本。
她沒有回房,而是仰起頭,怔怔望著夜空。
淡月朦朧,更有微微,弄袖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