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太遜了各位,不僅沒認出學長的陷阱,居然連我都沒認出來!這要是動真格的襲擊的話,各位早就已經手拉手上天堂了~”
舞廳上方的石化魔眼如燈球般旋轉著,把麻痺射線平等地投向每一個人。魔眼的視野僅有不到5°的死角,梅爾特搬了張椅子坐在僅此一處的安全區,像個得勝歸來的女將軍般掃視著眾人。
這次行動早有準備,工作人員全都換成了千年洞的人。穿黑衣的樂手們在梅爾特身後敲鑼打鼓,奏起荒腔走板的雜曲。另有十數位黑制服在舞廳中巡弋,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魔眼視線,確保自己不曾中招仍有行動能力。
二層,銀髮青年柴洛厲聲道:“誰能想到你們千年洞瘋到了這個地步,你這次又想幹甚麼?”
“連迎新舞會都干涉,不怕引發眾怒嗎!”
“上次破壞我們展會的仇還沒討呢!”“還有我們社團聚餐的仇。”“我們內部競選會的仇!”
各位社團難得同仇敵愾,聲討批判之聲不絕於耳。這千年洞四天王各有各的混賬,其中梅爾特專門和各社團與學生會對著幹,每次大型活動都有她的影子。
只不過這妖女一般不怎麼折騰新生,大夥光忙著防備方魔,卻沒想到這次是她來找事。
梅爾特笑嘻嘻地聽著:“各位可真是誤會了,我是專程來幫忙的呀。”
吉爾坦只覺得火蹭蹭往上冒:“你幫甚麼倒忙!”
“各位新生似乎對本校的活動、團體之類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作為老前輩,我實在很有責任幫學弟學妹們糾正一下觀念。”梅爾特亮出一疊信封,提高聲音,“一年級的大家!想知道這些社團組織的真面目嗎?猜猜看你們的學長學姐私下裡都幹了甚麼?”
“額……挪用經費公款吃喝?”法里斯抱著桶說。
梅爾特慢條斯理地拆開信封,念道:“魔藝造型社的社長柴洛先生表面上鼓勵大家自由創作,實際卻是對所有社員抱有敵視心理的狂人。他以‘褐妖精’的小號在校園論壇上瘋狂抹黑同社成員的作品,至今為止已有13個人因此退社!”
“不會吧。”“真的假的。”“那個超級網爆人居然是……”
柴洛臉色頓時黑了:“這算甚麼真面目!批判醜陋的作品有甚麼錯?”
“你居然還承認了!”
梅爾特拿出第二個信封:“新聞社的羽欣小姐宣稱一視同仁提拔英才,實際只會提拔有翅膀的漂亮的女孩子。因為她是個可惡的自私自利的蕾絲邊,完全把社團當成自己的後宮遊戲來運營~!”
正麻痺著的羽欣臉色微紅:“討厭,不要直接說出來啦……”
“這邊竟然也當場認了?!”
梅爾特自己念著都快繃不住了,開啟第三封信:“魔論研的蘭亭……噗……這都甚麼啊……”
蘭亭閉目慘叫:“不要念!我投降!我們全社投降!”
文學男女們震驚:“社長!?”“為甚麼!?”
梅爾特快笑瘋了:“蘭亭小姐以自己的社員為原型構思限制級的異種族深入交流作品,每位社員都有專門的play和個人篇章,不僅寫黃寫到爽還以此牟利高達20萬魔幣啊哈哈哈哈哈哈!”
“社長?!!”
蘭亭哭哭臉:“這個是……作家的正常取材……”
連法里斯聽了都沒頂住:“我靠用社員當材料寫黃書嗎?!這怎麼全是變態啊!”
“這位學弟說得好,學魔法這件事情就是越學越變態。”梅爾特大笑,“這些所謂的社團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狂人的自有地,再給大家公佈一個重量級的!”
她瞧著不遠處的吉爾坦,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次迎新舞會學生會長沒來,是因為副會長先生趁她外出一手包辦了全過程。他私下裡和各個社團達成了協議,打算用舞會提前瓜分新生資源,換取內部競選的支援哦。”
吉爾坦急了:“你休要胡說八道!”
“有這種沉醉於權力鬥爭的傢伙在,學生會的未來真是令人擔憂啊~”梅爾特又開始拆信封了,“但沒關係,可靠的前輩們這邊還有很多,隨時歡迎大家加入我們千年洞,哈哈哈哈!”
“要是有想要挑戰的新人也隨時歡迎呦,老規矩,前輩們會壓到異說級,能不能打過就不好說咯~~”
黑制服們在她的笑聲中出擊,向每位新生手中塞著色彩豔麗的千年洞傳單。他們警惕地掃視四周,尋找著目標的蹤跡。
“把呂文均和佩爾希卡找出來。”黑制服頭頭咬牙切齒,“老大下了死命令,這次一定要將那兩個混賬拿下!”
他們並不知道兩個混賬正坐在一層之隔的露臺上,吹著冷風望著夜空,眼中透著一樣的茫然和錯愕。
一分鐘前他們還在考慮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舞廳,如今他們卻成了唯二能活動的幸運兒。魔法大學的精神病也是魔法級的,好端端的舞會眨眼間成了恐怖襲擊的現場,妖女扒開了前輩們光鮮亮麗的皮囊,好讓菜鳥們看看濾鏡後面的真正的學院生活。
佩爾希卡側目瞧著亂糟糟的會場,忽然覺得心中的憧憬與期盼不翼而飛,心裡空蕩蕩的仿若空巢。
她也不是真如小孩子那般單純,她知曉這樣的社交場合下人們總會各有圖謀。可她沒想過自己參加的第一場舞會會亂成這樣,有人挾勢弄權,有人背公向私、有人計劃著用新生交換權利,有人將這一切當成一場盛大的笑話。
小小的舞廳裡站著茫茫多的人們,卻沒有一個人想要跳舞。只有她傻乎乎地站在冷風裡,幻想著自以為的盛大光景。
“走吧?”她疲憊地說。
真的有點厭倦了。結果狐狸女說得才是對的,沒必要闖入一群你不熟悉也不理解你的人群中。你再期待再努力又有甚麼用呢?舞蹈是兩個人的遊戲,可沒有人想要配合你。
“等會,沒準備好。”呂文均說。
他掰了根樹枝在露臺上寫寫畫畫,用灰塵與露水畫出簡易的俯檢視。呂文均口中喋喋不休:“黑制服的巡邏路線我記清楚了,室內佈局如圖。魔眼在中間,梅爾特在一層大廳偏北,而合適的入口很不巧地在西南角。我們這次得兜一個大圈……”
他在更向前些的窗戶位置畫了個三角,以此為起點畫出一道繞過舞廳的螺旋線。
“……從北邊的樓梯下去。奇譚法師的術式太強,就算她壓了出力打正面戰也肯定沒戲。所以我們打突襲,在她察覺的一刻決出勝負!”呂文均在目標處重重點了下,“到這裡有沒有問題?”
佩爾希卡驚訝地瞧著他,這個向來與她不對付的傢伙咬牙切齒,此時卻比任何一次鬥嘴時還要更加惱火。
“你不打算走嗎。”
“佩爾希卡小姐你是被冷風吹傻了嗎,我練習了足足兩個星期是為了今天來跳舞的!”呂文均說,“我管他甚麼社團鬥爭校園內幕,我要把場子搶回來該幹甚麼幹甚麼,不然誰把時間賠給我?咱們學校有時間險嗎?”
佩爾希卡與他對視了幾秒,忽然笑了。她笑得那樣愉快那樣美麗,仿若冬日盛開的梅花。
呂文均大驚失色:“你冷靜!還沒開打不要先氣炸肺!計劃都可以改我們有話好好說!”
“沒意見。術式的對策?”
“首先是咒厭星火,這個術式可以鎖定敵人並極快地落下,引發爆炸。”呂文均畫了個鬼臉,“火屬性的顯化術式很多,但具備鎖定功能的不常見。考慮到它那邪性的名字,我認為其真身是Akualele。”
Akualele,來自夏威夷群島地區的咒法。這種咒術放眼全球都稱得上簡單粗暴,因為它的真面目是燃燒的火流星,當地的巫師“Anāʻanā”用其轟擊仇敵的房屋。
“符合那個女人的氣質。但詛咒術式需要與目標建立聯絡,至少觀測到目標,可先前視野死角的學長也被轟炸了。”
“她控制了騷靈不是嗎?”呂文均指出關鍵,“她以騷靈充當了自己的眼線,從而將詛咒範圍擴大。她的第二術式是某種契約術,而第三術式是……”
“讓那個沉重的眼球魔具飄浮在空中的‘輕量化’。”佩爾希卡接話,“千年洞的傢伙們有奇怪的堅持,和新生對敵就不會拿出第四個術式了。不過他們會在規則下作弊。”
“成為靈地的舞廳。”呂文均指出,“舉止失態就會被騷靈干擾,然後吃火球吃到爽。”
“舞會環境下的失態不僅指粗魯的行為,也包括不協調的、生疏的舞步,也就是說……”
兩人均露出頭疼的神色。
“兩個人就要全程配合嗎……”
“我不介意你冒風險單獨行動哦。”
“橫豎要出糗我還是想拉個墊背的。”呂文均嘆氣,“走走走,慫甚麼,好歹練了兩週!”
他們飛快地商量了一下術式的使用順序——絕大多數都是“隨機應變”四字——然後呂文均抬手,發出宙外迷光。
巡邏的黑制服剛剛走遠,晚風吹過走廊,讓麻痺的學生們感到後背微微發涼。他們艱難地轉動眼珠,發覺不遠處的窗戶開了。黑髮青年無聲踏入,腳尖輕柔地陷入紅地毯,不發出一絲聲息。
他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身純黑色的禮服,似是怪盜故事中的紳士循著夜色來訪。他向窗外微微躬身,牽住一隻修長而白皙的手。於是穿白裙的女孩在他的邀請下到來了,水晶燈的光芒掃過橙紅色的髮梢,她的雙眼在光芒下顯得那樣閃亮。
他們就這樣靜悄悄地踏入建築,如入無人之境。年長的學生們用視線比劃著周圍的騷靈,想要提醒這對紳士淑女快些離場,莫要驚動樓下的妖女。然而青年將手挽在了女孩的肩膀上,無言點頭示意。
他們開始跳舞。
起初是舒緩的慢拍子,前進、後退、前進,旋轉,跟隨著樂聲的韻律,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節奏感。佩爾希卡的身高原本較呂文均矮些,但她今日換上了高跟鞋,兩人站在一處再無絲毫違和感。呂文均略微放慢了舞步,使得女伴得以輕鬆跟上。他們輕而優雅地滑過人群,似是黑與白的玫瑰花。
人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即使那些意見不合的社團成員也安靜下來,連騷靈們都靜悄悄地飄動著。人們生來擁有鑑賞美的天性,就如同戲劇高潮時無人願意出聲,因為凡觀者都不忍打擾那轉瞬即逝的美好,故而不約而同地默契地沉默。
可不識風雅的蠻橫之徒已來了,穿著黑制服出現在不遠處的樓梯口。他的視線與兩人交錯,一閃而過的錯愕轉為得逞的驚喜。黑制服即將發聲的一刻,呂文均側身抬掌,發出橙黃色的光!
宙外迷光正中黑制服的脖頸,牽引的衝擊力將驚呼聲堵回他的嗓子眼裡。而呂文均在同時摟著女孩旋轉踏前,他們與黑制服擦身而過,似是早有安排的默契地舞步。
光束一觸即收,黑制服昏頭轉向卻撞上一堵堅硬的牆。猙獰醜惡的獸女巫正站在他的身前,伸開魔爪將他的尖叫一手堵住。
!
訊號未能傳出,第一道關卡完美地透過,周圍的學生簡直想要為兩人歡呼。可呂文均與佩爾希卡對近在咫尺的樓梯視而不見。
這條樓梯在梅爾特的正前方,一旦下樓就必然被發覺。只有從北側角落的樓梯下行,才有更大的機率成功——而那意味著橫穿有更多黑制服把守的北部連廊。
——不可能不被發現。
——但可以稍晚一些,只要你願意借我些魔力。
5步。3步。馬上將穿過走廊,最近的黑制服已經開始轉頭。周圍學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這時兩人抬臂指向前方,舒緩從容的氣勢驟然一變!
快拍。
海量的魔力自佩爾希卡手中湧起,流入呂文均的掌心。格外充沛的力量讓他的眼中神采奕奕。他抬指,於是火光接連亮起,猶如暗夜中無形的魂魄點亮燈籠。
每一團鬼火都出現在一名黑制服的身側,同化術式的吸引力迫使他們移開視線,視野的盲區恰好形成一條筆直的通路。
那不過是寥寥數秒的空白,卻被兩人精準地把控。他們以近乎凌厲的舞步橫穿連廊,猶如兩柄出鞘的刀!
鬼火熄滅前的一刻,兩人終於抵達走廊盡頭。最後的樓梯口近在咫尺,然而再優秀的舞蹈家也難以踏著舞步走下階梯。騷靈們蠢蠢欲動,卻見白裙的魔女側身,撩起寒霜的披風。
——旋轉樓梯這塊太勉強了,需要賭一把……
——你擅長滑冰嗎?
——不擅長不懂也不會。
——那就跟我來。
慢拍。
冰風一閃而過,在樓梯上方形成浮空的冰層。他們並肩躍起,順著光滑的冰面滑下。魔女此時成了主導的一方,引導著紳士緩步滑行。
呂文均發覺自己根本用不著思考,只要跟隨佩爾希卡的動作就能達到最理想的狀態。她不像童話中的公主那樣擅長舞蹈,可她是凜冬的寵兒,冰與雪與她而言就像是手腳。她精巧地把控著冰層的厚度,配合呂文均略顯沉重的步調調整。
冰面持續的時間精確到了極致,一旦離開就立即消散。黑制服們脫離火焰後迷茫地轉身,卻僅僅見到清冷的風。旋轉的邪眼理應能將他們捕獲,可呂文均算準了旋轉的時間,他們正好踏在石化視線的後方,精確地藏進了邪眼的死角。
於是事情就這樣荒謬而自然地發生了,像是童話中那些刻意的巧合。舞廳上下的人們都見到了那兩個旋轉而落的身影,偏偏離他們最近的梅爾特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