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咽，卷著萬妖森林特有的腐葉與瘴氣，狠狠拍在營帳上。
寒玉床上，葉小白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不再有往日的神采，反而透著一股死寂的灰敗。黑日魔神一戰，雖然贏了，卻也幾乎將他推入深淵。
體內，原本溫順流轉的五行靈珠，此刻像是脫韁的野馬，瘋狂衝撞。
金木水火土五股力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人拿著鈍鋸在割他的骨頭。
他的修為，元嬰期初期都有些保不住了！
“小白，喝點水吧。”
蘇媚端著一碗靈泉水，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嘴邊。她的眼眶紅紅的，這幾日為了照顧葉小白，她幾乎沒合過眼。
葉小白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煙。
他剛想點頭，一股濃郁的藥香便鑽入鼻腔——是蘇媚藏在袖中的“九曲回春丹”。
這可是青元宮的鎮派丹藥，據說能生死人肉白骨，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極品。
但此刻，這股在常人聞來沁人心脾的藥香，傳入葉小白鼻中，卻瞬間變了味。
“嘔——”
一股極其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腥雜味”直衝腦門。
那感覺，就像是一碗上好的燕窩粥裡，被人倒進了一勺燒焦的瀝青和腐爛的魚內臟。
葉小白猛地偏頭，將剛喝進去的一口靈泉水連同那股噁心的氣味感，全吐了出來。
“小白！”蘇媚嚇得手一抖，玉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別……別拿那東西靠近我。”葉小白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紫山聞聲從帳外衝進來，看到一地的狼藉，眉頭緊鎖：“主人，你這是何苦？蘇姑娘這幾日為你求藥，差點把青元宮的門檻都踏破了，這‘九曲回春丹’可是掌門師伯的命根子，她好不容易才求來一顆，你……”
“你們不懂。”葉小白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懂丹藥，更懂氣味。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的嗅覺似乎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蛻變。
他能清晰地“聞”到那顆丹藥裡，除了那微弱的藥力之外，更多的是煉製過程中殘留的雜質、丹火燃燒後的灰燼，以及丹藥師指尖沾染的一絲凡俗煙火氣。
在以前，這些雜質微乎其微，根本無傷大雅。
可現在，對於他這具瀕臨崩潰、對能量純淨度要求極高的身體來說，這些雜質就是致命的毒藥。哪怕只有一絲，都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凡俗的丹藥，對我已經沒用了。”葉小白喃喃自語，眼神卻逐漸清明，“我需要的，是絕對純淨的‘無垢丹’。”
“無垢丹？”紫山和蘇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傳說中，上古煉丹師煉製的丹藥，沒有一絲雜質，通體如琉璃，香氣能洗滌靈魂。”
葉小白深吸一口氣，試圖坐起身，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凝神煉丹。而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縷微弱的紫雷青蓮之火在指尖跳動。這火焰原本純淨無比，可此刻，火焰的根部卻纏繞著一絲極淡的黑色——那是黑日魔神殘留的魔氣。
“火也髒了。”
營帳內陷入一片死寂。蘇媚眼中的希望之火再次黯淡下去。無垢丹，聽都沒聽說過，去哪裡找？更何況，葉小白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難道……真的沒救了嗎？”蘇媚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葉小白沒有說話。他閉上眼，摒棄了視覺，將全部心神沉入那片由氣味構成的世界。
營帳內，是蘇媚身上淡淡的蘭花香，是紫山身上剛烈的汗味，是寒玉床散發的冰冷氣息，是地上碎裂的玉碗殘留的泥土腥氣……
他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萬般氣味中艱難穿行。
突然，一陣山風從營帳的縫隙鑽了進來。
就在這渾濁的風中，葉小白嗅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種矛盾到了極致，卻又和諧到了極致的氣息。
一半是極寒，帶著萬年玄冰的清冽，像是冬日裡第一片落下的雪花；一半是極熱，帶著地心熔岩的熾烈，像是夏日正午最毒辣的陽光。
冰與火，本該是水火不容，但這股氣息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絲駁雜，純淨得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清氣。
“這是……”
葉小白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
“陰陽雙生火！”
“甚麼火？”紫山一臉懵。
“一種傳說中的異火。”葉小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冰火交融，萬物無垢。它能淨化我的火焰，它能煉製無垢丹！”
他的目光穿透營帳，死死地盯住了萬妖森林深處那片連綿不絕的黑暗山脈。
“它在那裡。”
蘇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黑壓壓的參天古木，和偶爾閃過的幾雙妖獸猩紅的眼睛。
“小白，你的意思是……去那裡？”
“嗯。”葉小白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久違的鬥志，“那是我唯一的生機。”
“可是……”紫山撓了撓頭，滿臉擔憂，“萬妖森林深處可是禁地，據說連化神期的老怪物進去都得脫層皮，你現在的身體……”
“正因為是禁地，才會有這種天地奇珍。”葉小白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普通的丹藥救不了我，我只能賭一把。而且……”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冰火香”牢牢鎖在記憶深處。
“它在召喚我。”
蘇媚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好！我去！小白，你等我，我這就去給你把那甚麼火抓回來！”
“回來！”葉小白低喝一聲，“你去不了。那裡的氣味太複雜，普通人進去，光是聞到那些妖獸的腥臭味就會精神錯亂。我必須自己去。”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從寒玉床上爬了起來。
雙腿一軟，差點跪倒，紫山眼疾手快地衝上去扶住了他。
“葉兄弟，你瘋了！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不，我必須去。”葉小白靠在紫山身上，貪婪地呼吸著那股風中傳來的“冰火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給他乾涸的生命之火添柴，“再待在這裡，我只會被這些‘髒’空氣活活憋死。”
“可是……”
“沒有可是。”葉小白推開了紫山，扶著營帳的柱子，一點點直起腰，“紫山，幫我護法。蘇媚，準備乾糧。我們……現在就出發。”
“現在？！”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
“對，現在。”葉小白的目光穿透黑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冰火交織的源頭，“因為它正在移動。如果晚了，這股氣味就會徹底消失在森林深處，到時候，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蘇媚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臉，終於不再勸阻。她知道，葉小白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我去準備。”蘇媚擦乾眼淚，轉身衝出營帳。
紫山嘆了口氣，將葉小白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沉聲道：“葉兄弟，抓緊了。我揹你。”
葉小白沒有拒絕。他伏在紫山寬厚的背上，將臉埋在臂彎裡，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鎖定著那股風中的“冰火香”。
那是他重生的希望，也是他通往更高境界的鑰匙。
萬妖森林的深處，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腥風血雨，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但葉小白毫不畏懼。
因為，他聞到了——那股超越了凡俗，純淨得令人戰慄的，大道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