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猛地睜開暗金色的豎瞳，進階的程序被生生打斷，狂暴的妖力瞬間失控。
巨大的身軀瘋狂扭動翻滾，粗壯的尾巴狠狠砸在巖壁上。
整個洞穴劇烈搖晃，鐘乳石如下雨般墜落。
沈星臨強頂著周身威壓，一擊得手，毫不戀戰。
在鯈?翻滾的瞬間，他果斷鬆開劍柄，雙腿在妖獸堅硬的鱗片上用力一蹬，身形借力倒射而出。
鯈?暗金色的雙眸變成赤紅，雖然沈星臨這一劍扎中它的要害，但並不會立即斃命。
它要吃了這個人。只要吃了他，就還有一線生機。
吸力驟起，氣流裹著碎石撲面灌來。
沈星臨原本就防守著害怕對面妖獸反撲。
但之前還能看清的速度，此時他卻因為鯈?死前反擊更重的威壓壓的絲毫不敢動彈。
他只能堪堪側身避開胸腹，但側身肋骨錯位的悶響從體內傳來，劇痛讓他的視野黑了瞬。
只短暫遲滯，鯈?就伸出長尾捲起他欲將沈星臨整個人吞吃入腹。
沈星臨絲毫不敢猶豫，一手一腳死死卡住鯈?大口。腥臭的唾液伴隨著巨獸的嘶吼沾了他滿身，他也毫不在意。
身體在毫厘之間翻轉，伸手抓住那僅剩半截的斷劍灌注了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再次直刺那片顏色略淺的頸部鱗甲。
“噗嗤！”
斷劍沒入血肉，鱗片被掀開，劍鋒貫穿了皮肉，卻被堅韌的筋骨死死卡住，未能觸及要害。
鯈?發出一聲痛極的嘶吼，巨大的蛇軀瘋狂地扭動翻滾。整個溶洞在這股力量下劇烈震顫，無數碎石斷裂墜落。
沈星臨被甩飛出去，重重撞上巖壁，斷劍脫手，五臟六腑幾乎錯了位。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此時沈星臨的口中充斥著丹藥味，還有血腥味。
可根本來不及等他檢視戰果，鯈?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餘地。
暗金色的豎瞳裡滿是暴虐，龐大的身軀閃電般席捲而來，一圈圈收緊。
骨骼被擠壓得咯咯作響，窒息感扼住喉嚨，沈星臨體內還剩下為數不多的靈力，但卻只能讓他堪堪護住自己的心脈不足以再多做甚麼。
沈星臨就要完全失去意識之前，耳旁聽到巨大的撲簌簌的聲音。
眼前是五彩的光輝，不知是何原因蝶群裡體積最大的五色蝶暴起。
雪魘蝶紛紛退避結繭躲在藤蔓之下。
而山洞裡唯二的活物，瞬間暴露在彷彿五彩煙塵的蝶粉之中。
致幻的香氣濃烈得像毒藥，無孔不入地鑽入口鼻和傷口。
鯈?的絞殺力道終於鬆了。它巨大的頭顱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赤紅的眼睛裡重新蒙上混沌。
沈星臨因為被包裹在鯈?身體內側反而沾染的蝶粉最少，撐著最後那口氣，將蘇辛夷給的丹藥全部塞進嘴裡咬碎吞下。
藥力不夠他恢復，只夠他比鯈?多清醒片刻。
他從巨獸鬆懈的纏繞中掙著卻沒有逃出，反而是藏進那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裡。
沈星臨清楚，藏在角落裡數量更多的雪魘蝶還在蠢蠢欲動。
只希望面前的巨獸能讓它們能飽腹。
……
許久，黑暗中，有人在叫他。
“沈星臨。”
他艱難地睜開眼。
眼前的畫面模糊了幾息才逐漸聚焦。
是蘇辛夷。
她沒有穿那件他熟悉的粗布裙。一身黑色勁裝將身段勾勒得乾脆利落，青絲高高束起，只有一縷碎髮垂在肩頭，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晃著。
洞裡這麼暗，他居然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沈星臨，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帶著急，卻還是那個調子帶著點勾人的軟。
肩膀被托起來了，他想撐住她的手臂借力，才發現兩條胳膊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男人怔愣，回想起之前混戰中，黑劍斷裂。他不得不用雙手生扯巨獸想要吞噬他的大口，那時候他幾乎聽見自己身體筋骨肌肉寸寸斷裂的聲音。
他意識混亂間，聽見面前人還在叫自己。
“嗯……”想說點甚麼，嗓子裡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辛夷。”他想抬頭看清面前人的臉，卻連動脖子都感覺有千斤重。
沈星臨陷入了昏迷。半夢半醒間，腦海裡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雲霧繚繞的山巔。一個白鬚老者捻著鬍鬚，溫和地叫他：“星臨。”
演武場上，無數弟子齊聲拱手：“大師兄！”
耳旁忽然又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女聲，帶著各種語氣在喊：“星臨師兄”、“星臨哥哥”、“星臨”……
那個女聲又變成了熟悉的聲音。
像是蘇辛夷抱著他，眼眶紅了一圈，聲音悶悶的：“沈星臨，你辛苦了。”
“我陪著你，好好休息吧。”
他聽見這句話，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終於斷了，意識沉沉墜落。
-
蘇家村。
蘇辛夷拒絕了曾宏等人護送的好意，只說自己自有辦法。
夜深人靜，她走到周奶奶的院門口，手剛抬起。
身旁出現了窸窣聲。
“狐甲。”
黑暗中，一個削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我需要去不枯山，最快的方式。”蘇辛夷懶得跟他繞彎子。
狐甲沉默了片刻。
最後從懷裡摸出自己的劍，遞過來：“注入靈力即可，只能用一次。”
這法器是他的隨身武器，早已認主，蘇辛夷是人族本來不能驅使，此刻有他妖力維繫也就夠她幫她飛到不枯山。
蘇辛夷在狐甲的幫助下，站上飛劍。
“多謝！”
不枯山地處福安鎮正北，終年籠著一層死氣沉沉的枯黃色。
越往北走，寒意越重，山道兩側甚至能看到未化的積雪。
原本枯黃的山，卻反而成為周遭唯一有植物的山峰。
蘇辛夷迎著刺骨的寒風，腳步沒有絲毫停歇。
行至半山腰，她胸口處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
那是她與靈泉空間相連的辛夷花印記。此刻不僅在發熱，甚至產生了一種微弱而清晰的牽引感。
方向，直指山谷深處。
蘇辛夷腳步頓了一下，說不上是鬆了一口氣還是甚麼，男人果然沒死。
因為飛劍認主，蘇辛夷只能抱著。但她心裡不僅不覺得沉重反而有些忐忑。
不僅沒死，牽引感這麼強，說明沈星臨距離她已經不遠了。
她加快了速度，身形在林間穿梭如風。
臨近丑時，水聲漸近。撥開最後一片灌木叢，尋老潭的全貌鋪展在她眼前。
開敗的月光花低垂著花蕊，空氣裡夾雜著蝶粉殘留的馥郁香氣。
蘇辛夷第一時間察覺不對，手中掐起一個清心決，腦海瞬間恢復清明。
看起來沈星臨當時面對的不知有不知名巨獸，很可能還有令人致幻的某種東西。
蘇辛夷伸手捻過花瓣上五色的粉末，視線順著地上巨大的被不知名巨獸碾壓出來的痕跡。
一條成年男子橫躺寬的凹痕，花枝零落，泥土外翻。
痕跡一直蔓延到潭水中央。
水面無波，因為有花瓣、泥土顯得渾濁了許多。
蘇辛夷站在岸邊，神識向外輻射，掃過每一寸土地和水域。
沒有沈星臨的氣息。
辛夷花印記的牽引感也變得模糊不清，像被某種強大的磁場干擾著。
她閉上眼，遮蔽掉視覺，將所有心神沉進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裡。
……
尋老潭東側的懸崖底部，有一處極其隱蔽的裂縫。潭水正緩慢地向那裡匯聚，形成一道不易察覺的暗流。
蘇辛夷繞了一大圈，終於找到這個入口。
貼著溼滑的崖壁靠近那道僅容一人透過的裂縫，一股濃郁的腥臭氣息撲面而來。
隧道內別有洞天。
兩旁巖壁爬滿了成年男子手腕粗細的藤蔓，幽暗的深處，有微弱的金光一閃而過。
胸口的牽引感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
蘇辛夷的神識受到了極大壓制，探查範圍不足三丈。
越往裡走，那股混合著腥臭與異香的味道就越發濃郁。腳下開始出現蝴蝶的屍體，翅膀破碎，肚腹乾癟。
巖壁藤蔓之間掛著一個個白色的繭，繭上隱約有五彩的紋路正在生長。
她沒時間細究。
一股森寒的勁風裹著殺意迎面撲來。
“誰！”
一道沙啞冷厲的低喝從黑暗深處響起。
緊接著，一柄斷了半截卻依舊逼人的純黑鐵劍從黑暗中刺出，直取她的面門。
劍鋒破空，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以往即使沈星臨沒有修為她都不一定能擋下一擊，但她此刻是全盛狀態。
而出劍的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蘇辛夷不退反進，身形微側避開劍鋒，右手探出，精準地扣住了對方握劍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還帶著小心。
手腕入手冰涼，佈滿乾涸的血痂和粗糙的泥沙。那隻手在她的鉗制下劇烈顫抖，卻死死握著斷劍不肯鬆開。
黑暗中，一雙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蘇辛夷能感受到他手腕下微弱卻急促的脈搏。
她沒有奪劍，另一隻手順勢搭上他的肩膀，穩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蘇辛夷抿嘴，還是沒忍住：“連你娘子都不認得了？”
聲音不大，在洞穴裡卻清晰地迴盪開來。
蘇辛夷才後知後覺，她的聲音裡帶著後怕。
黑暗中，那握劍的手僵住了。
原本充滿殺意的眼睛裡，瘋狂一層層褪去，只剩下茫然。
“辛夷……是你麼。”
沙啞乾澀的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你以為是誰。”蘇辛夷回聲。
話音未落，男人緊繃的身體驟然一軟，整個人向前倒過來。
斷劍“噹啷”落地。
蘇辛夷下意識接住他，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將她包圍。
洞中昏暗，她接觸的一瞬間用神識查探，才“看”清他的狀況。
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獵裝早成了被血汙浸透的碎布條，凝成硬塊，貼在面板上，裸露的地方全是深可見骨的傷口和青紫淤痕。
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若不是胸口那一絲微弱的起伏，她幾乎以為自己接住的是一具屍體。
蘇辛夷的視線在他那兩條軟綿綿垂著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骨頭斷了，甚至整條手臂的筋骨都碎了。
她抿緊了嘴，喉嚨發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堵在胸口，愣了兩息才回過神。
蘇辛夷扶著沈星臨找了一處相對乾淨的石臺，讓他靠坐下來。指尖一動，一枚許仙之前給的地階保命療傷丹已經出現在掌心。
丹藥送到他唇邊，他嘴唇乾裂到發白，下頜僵硬，根本無法自主吞嚥。
蘇辛夷猶豫了一瞬，這時候還是不適合學偶像劇嘴對嘴喂藥，要是噎住了怎麼辦。
狠了狠心，掐開了嘴，抬起人下巴，用最專業的姿勢給人餵了下去。同時以靈力做輔助，幫助藥液化開，雖然藥性會減少，但好歹能穩住沈星臨的狀態。
確認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蘇辛夷鬆了口氣，沈星臨消化丹藥還要一些時間，她才好以靈力輔助他後續恢復。
視線警惕望向四周，不遠處那座小山般的金色巨物，靜靜地盤踞在乾涸的河床中央。
從那殘破的形狀可以看出，應該就是狩獵隊眾人口中的鯈?了，可它已經死了。
金色鱗甲被掀開大片，頸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幾乎將它的頭顱與身體劈成兩段。
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仍從龐大的屍體上散發出來。
蘇辛夷的目光落在鯈?頭上，她記得《仙傷病論》裡的記載。鯈?一身是寶，妖丹蘊含至陽至純的火系靈力，而那頭部逆鱗之下的就是妖丹所在。
陽炎花難尋，金丹後期的妖丹更是難得。
蘇辛夷低頭看了一眼靠在石臺上昏迷不醒的沈星臨，又抬頭看了看那唾手可得的妖丹。
眼神閃了閃，沒有多猶豫。
鯈?身上的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一旦妖獸體內的靈力徹底消散，妖丹就會失去大部分活性。
劉娟孃的毒要解，陽炎花難尋，倒也還能透過劉玥的人脈找到。
可她沒有靈火，這顆至陽至純的金丹後期妖丹，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替代品。
若是能夠提煉出純陽真火，對於她丹修一途也是極大的幫助。
蘇辛夷確認身旁沈星臨的呼吸雖然微弱但尚且平穩，才起身朝那座金色的“小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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