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不懂凡間人情事故,今晚看似沒有做甚麼還是讓這隻小獸莫名覺得筋疲力盡。
驅邪避煞耗費的是靈獸的本體之元,只是需要很多時間恢復,即便如此它還是固執的守在蘇辛夷旁邊瞪大一雙綠油油的獸瞳。
此時縮在蘇辛夷懷裡。沒人發現它有甚麼不同。
聽蘇辛夷這麼一問,趙合術臉色微沉:“居善門雖是中等仙門,規矩還是有的。執法堂會在他識海中留下戒印,若他出堂之後對你有不軌之舉,戒印自動反噬,當場暴斃。”
蘇辛夷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專業的售後服務。
陳聞被趙合術先拽著往村口方向帶走,路過蘇辛夷身邊的時候,他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毒。
蘇辛夷和他對視了不到半息,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不值得。
轉頭掃了一眼戰場。
鬼將的碎骨散了滿地,黑血滲入泥土,腥臭刺鼻。
“先救村民。”何微的聲音帶著些沉重,“陣法雖破,但受控時間過長的凡人魂魄不穩,需要儘快安撫。”
之前佈置的淨化陣有一定的作用,但還需要挨個安頓眾人。
何微看向華秋。
華秋已經在翻儲物袋了,慢吞吞掏出一把瓷瓶,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她一瓶瓶擺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安神丹,八瓶。固魂散,三瓶。補靈丹不算,那是我自己吃的。”
蘇辛夷看著華秋長老像擺地攤一樣把丹藥鋪了一地,忍不住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這些丹藥要是拿到市面上賣,少說也值幾百下品靈石。
都說丹修富得流油,該死的貧富差距。
她覺得手好癢,眼好紅。
“蘇姑娘。”華秋突然叫她。
蘇辛夷回神,就見華秋遞過來兩瓶安神丹:“你剛才那個綠光,能不能再來一次?配合安神丹用,效果翻倍。”
蘇辛夷接過丹藥,驚喜來的太突然。
“仙長您的意思是。”
華秋見她這麼問,和善笑笑:“瞧我忘了,蘇姑娘畢竟剛剛費力頗多,清除妖邪雖然是我仙門義務,但蘇姑娘見義勇為在先。”說著她又掏出來一瓶品相極好的補靈丹。
蘇辛夷見過,就是面前這位土豪丹修當糖豆子嚼的那種。
華秋:“這個姑娘收下,勞煩蘇姑娘了。”
蘇辛夷恭敬不如從心,沈星臨就看著女人一點也不嫌累的迅速投入到治療工作中。
接下來大半個時辰,蘇辛夷跟著華秋挨家挨戶地跑,沈星臨像個保鏢也不嫌累。
走到張家院子的時候,蘇辛夷腳步快了兩分。
她抿了抿唇,害怕看到甚麼,不該看的場景,畢竟之前,她確實也見到了一些村民受陰陣控制太多,受傷甚至身隕,再難救回。
眼瞅著隔壁小院,院門半開,張哥靠在門框上,人已經醒了,但眼神還發直。張姐坐在堂屋門檻上,雙手護著隆起的肚子,臉色蠟黃。
蘇辛夷蹲下身,手掌貼上張姐的手背,一縷柔和的綠光探入。
片刻後,她收回手,長出一口氣。
“胎兒沒事。”蘇辛夷對身後的華秋遲疑道,“不知仙長可否幫忙祛除附著在胎兒身上的陰氣?”
華秋湊過來,靈識掃了一遍,有些訝異挑眉:“胎兒體質倒是特殊,自帶一層先天護體之氣,陰氣沒能滲透進去。不過她本人氣血虧虛,得好好養著。”
說完一點也沒有猶豫,之前徐嶽生都只能壓制的陰氣,被她清除的一乾二淨。
蘇辛夷看不懂華秋所用術法,感受到其中精巧的靈力運轉,比看見極品丹藥還讓她心癢癢。
想悄悄偷師,又怕真被人發現,所以一直心虛偷瞥。
這一幕全被沈星臨收入眼底。
待華秋收工,從安神丹裡倒出一粒丹藥,喂張姐吃下。
張姐迷迷糊糊吞了藥,眼皮沉重地眨了幾下,忽然抓住蘇辛夷的手腕。
“辛夷,是你!我剛才做了個夢。”張姐聲音發虛,“夢見好多人走路,我也在走,停不下來。肚子裡的娃一直在拽著我讓我別去,我才醒過來的。”
蘇辛夷拍了拍她的手:“夢而已,你好好歇著。”
張姐“嗯”了一聲,眼睛閉上,很快就沉沉睡過去了。
蘇辛夷給她蓋好被子,起身往外走。經過張哥身邊時,拍了拍這漢子的肩膀:“你媳婦和孩子都好好的,看好了。”
張哥醒的早些,其實從華秋出現的時候就已然發現了一些不同,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兩個字:“謝了。”
蘇辛夷點頭,並不是真差他一句感謝。只是張姐是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第一個對她真誠提供幫助的人。
雖然短短時日過去,看起來並不多,但那時候對這個世界還帶著陌生的蘇辛夷,最需要的就是張姐當時那種篤定帶著些冷硬不過分殷勤,卻恰當好處的幫助。
“還有幾家?”沈星臨問。
“三家。”
沈星臨沒說話,卻走到她左側,微微放慢了步速。
蘇辛夷瞥了他一眼。這人是怕她累著,特意調整了步伐。
心裡有一瞬間的暖意,但很快被另一件事蓋過。
她還記得剛才戰鬥中沈星臨身上突然出現的靈力。練氣六層,和她一樣。
那股靈力現在還在不在?
她用靈識悄悄掃了一下身旁的男人。
沈星臨經脈中乾乾淨淨,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
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辛夷收回靈識,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三家跑完,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辛夷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往回走,遠遠就看見周家小院門口圍了幾個人。
趙合術和吳廣琿站在院門外,何微盤坐在一旁維持著甚麼法陣,淡金色的陣紋覆蓋了小半個院子。
許仙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摺扇半合,面色少見的凝重。
狐甲抱著璇兒站在梅樹旁。璇兒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有神采。
蘇辛夷加快腳步走過去。
院子裡,周奶奶躺在何微佈下的陣法中央。
老人的氣色比之前更差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睜著眼睛,渾濁的目光正看著院中那棵梅樹。
“周奶奶!”蘇辛夷快步上前,蹲在老人身邊。
周奶奶的視線緩慢地移過來,看見蘇辛夷,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蘇丫頭來了。”
華秋走到蘇辛夷身邊,低聲說:“她的魂魄被聚陰陣抽取了大半,身體本就是凡人之軀,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停頓了一下,華秋的聲音更低了:“我能醫傷,治不了這個。她的魂魄散了七成,就算是元嬰大能親至,也回天乏術。”
蘇辛夷手指收緊:“我用回春訣……”
即使是感覺周身靈力乾涸,神識疲乏蘇辛夷還是打算服用補靈丹,治療周奶奶。
她不能見死不救。
“沒用的。”許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回春訣治得了皮肉經脈,治不了魂魄。她的命數本就到了盡頭。”
蘇辛夷跪在周奶奶身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這個老人第一次給她開門的時候,佝僂著身子,卻把院子掃得一塵不染。想起老人給她縫的鞋墊,針腳細密整齊。想起她說“你娘以前也是這樣照顧我的”時,眼角泛起的溫柔笑意。
她才剛剛準備像對待親姥姥一樣好好照顧這個孤苦的老人。
可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周奶奶似乎感覺到了蘇辛夷的情緒,枯瘦的手摸索著握住她的手指。
“丫頭,別哭。”
蘇辛夷這才發現自己眼眶是溼的,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沒哭。”
蘇辛夷不是真想哭,她只是覺得,活在這個世道普通人太慘了。如果不是她恰巧有了保命能力。
一樣會像原著裡一樣,被有能力者隨意掌控。
周奶奶有甚麼錯,甚至是十世善人,可魔修就因為發現了她的靈魂特殊,利用她明明最應該得善終的人落得如此下場。
周奶奶卻笑了,笑容裡帶著老人特有的通透。
她並不懂甚麼是十世善人,只是目光越過蘇辛夷,看向梅樹旁的璇兒。
“璇兒。”
一直哄著眼睛,又滿懷愧疚的璇兒撲過來,跪在周奶奶另一側,透明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好像更加透明瞭。
“周媽媽……”
周奶奶看著璇兒,眼裡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慈愛。
“你這孩子,守了我這麼多年,該出去看看了。”
周奶奶握住璇兒的手,又握住蘇辛夷的手,把兩人的手疊在一起。
“蘇丫頭,替我……”老人囁嚅嘴唇,“要是可以,麻煩你支援一二。”
即使到最後,周奶奶還是不好意思多麻煩蘇辛夷。
蘇辛夷聲音有點啞:“我答應您。”
話音落下的瞬間。
周奶奶渾身上下驟然綻放出一層金光。
那金光純粹溫暖,沒有半分攻擊性,卻照得在場所有修士都面色動容。
許仙猛地站直了身體,摺扇“啪”地全合攏。
“功德金光。”許仙喃喃,“竟然能主動轉移功德。”
趙合術滿臉不可置信。
十世善人的功德,是天道饋贈,與生俱來,從無主動轉移的先例。因為功德與魂魄繫結,轉移就意味著魂魄加速消散。
等於在用命換。
可週奶奶面上沒有絲毫痛苦,反而笑容越來越舒展,像是放下了此生最後一樁掛礙。
金光從她掌心湧出,一半沿著蘇辛夷的手臂攀升,滲入她胸口辛夷花紋路所在的位置。蘇辛夷只覺得那塊一直隱隱發燙的地方突然變得溫熱而柔軟,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另一半金光則順著璇兒的手湧入她幾乎透明的身體。
璇兒渾身一震。
她原本即將消散的殘魂在金光灌注下猛地凝實,透明的身體開始一寸寸變得不透明。
她體內那縷一直微弱存在的、屬於許如雪的殘魂,在功德金光的催化下,竟與璇兒自身的魂魄開始融合。
不是吞噬,不是覆蓋,而是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
院中那棵梅樹枯敗的枝頭上,一朵淡粉色的梅花悄然綻放。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何微猛地抬頭:“十世善人最後的善念寄託於此二人,怪不得世人皆求功德保身!”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是在場的人都明白。
金光持續了不到十息,便緩緩消退。
周奶奶的手從蘇辛夷和璇兒掌中滑落,輕輕落在身側。
老人的面容安詳,嘴角還掛著笑意,像是睡著了。
可所有人都感覺到,她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了。
璇兒趴在周奶奶身上,哭得渾身發抖。但這一次,她流出的不是透明的水滴,而是真正的,溫熱的眼淚。
蘇辛夷沒有出聲,她只覺得呼吸沉重。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是沈星臨。
男人主動的上前,用寬厚的大掌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蘇辛夷能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感受到源源不斷的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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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善門的人陸陸續續離開,許仙留下了狐甲說自己要回去問詢尋源令被吸收的事該如何處理。
在眾人沒有察覺之時,狐甲很快隱於暗處。
目送著許仙遠去的背影,蘇辛夷還有些心虛。
她知道本來許仙根本不用經歷這些,或者說,今天哪怕沒有他們那所謂魍傀也不能把許仙如何。
魍傀肉體脆弱,許仙是有蘇狐族王君,即使沒有修為也肉體強勁,只是他沒有在人修面前強行打破桎梏回歸原形而已。
回頭看,華秋沒走,眼中發亮的上上下下打量蘇辛夷。
那種眼神蘇辛夷很熟悉。上輩子面試的時候,甲方爸爸挑選乙方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蘇丫頭,你那個治療術法,跟誰學的?”
蘇辛夷心裡警惕,面上裝乖:“回稟仙師,是偶然得了一本殘卷,自己琢磨的。”
華秋“嗯”了一聲,猶豫了一會突然說:“你靈根不錯,木系靈根好像有所變異,我雖然看不透是甚麼,但卻能感知到其中萬中無一的植物親和力。我活了快七百年,見過的木系靈根不下千人,你這種體質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蘇辛夷笑了笑,面上雲淡風輕,像是根本聽不出華秋的試探之意。
華秋這千年也不是白活的,原本來想看蘇辛夷慌張。結果面前小姑娘居然仍然比她還沉得住氣。
想了想自己打算,到底華秋不是個擅長耍心眼的。
終於她也不賣關子了,慢吞吞地說:“我在居善門管丹藥堂,缺一個親傳弟子。你要是願意,我收你入門,丹道功法隨你挑,靈植靈材管夠。”
開門見山,語氣自然的就好像只是收個守門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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