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替身
天亮時,傅今年先醒了過來。
晨光灑落,泉水波光粼粼。
他低頭看向懷裡,孟九笙還在睡,呼吸均勻,面容平靜。
他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地把她放平在岸邊柔軟的草地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身體,忽然想起一件事。
醫書上有寫,合歡蠱功效詭譎,雖然得解,但中蠱者還會虛弱一陣子。
最好吃點東西補補。
他記得來時的路上,看見山坳裡有一片野果林,紅彤彤的果子掛滿枝頭。
傅今年回頭看了孟九笙一眼,她還沒醒。
應該來得及。
他轉身,快步往山坳方向走去。
——
然而等他捧著一兜紅豔豔的野果回來時,泉水邊已經空了。
傅今年愣在那裡,手裡的果子差點掉在地上。
“孟九笙?”
沒有人應。
他快步走過去,草叢上,他蓋在她身上的外衣還在,整整齊齊地疊著,放在她睡過的地方。
可人不見了。
“孟九笙!”
傅今年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山谷裡只有他自己的迴音。
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兜野果,風吹過來,果子上的露水沾溼了他的衣襟。
他低頭看著那些紅豔豔的果子,忽然覺得它們刺眼得很。
傅今年想起孟九笙說過的話。
“我會對你負責的。”
她說過的。
她說的。
可她現在不見了。
傅今年蹲下身,把那兜野果輕輕放在她睡過的草叢邊,放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等著甚麼人回來吃。
然後他坐在那裡,看著泉水,從早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傍晚。
她沒有回來。
時間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傅今年還住在泉水邊的山洞裡。
他不走,像是在等甚麼人。
鎮上的人勸他:“你等的人不會來了,回去吧。”
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萬一她回來了呢?
傅今年不知道孟九笙為甚麼不告而別,不知道她說的“負責”是不是隻是一句空話。
他只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她一定有甚麼事。
他願意等。
直到那一天。
一個道士路過此地,在泉水邊歇腳。
他看到青石上擺著的野果,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望著泉水發呆的年輕人,忽然嘆了口氣。
“別等了。”道士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她不會回來了。”
傅今年抬起頭,看著那個陌生的道士,沒有說話。
道士走近幾步,在他身邊坐下。
“你等的那個人,叫孟九笙,是吧?”
傅今年心裡一動,終於開口:“你認識她?”
道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遞給傅今年。
“看看吧。”
傅今年接過銅鏡,低頭看去。
鏡中浮現出畫面。
一個女子盤坐於陣法之中,頭頂雷雲翻湧,電光閃爍。
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顯然正在承受雷劫之苦。
而一個年輕男子,渾身是血,衣衫破爛,卻死死護著懷裡一株青翠欲滴的九葉青蓮。
他跌跌撞撞地爬向那座陣法,把青蓮放進結界,然後癱倒在門前。
傅今年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
是另一個人......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鏡中的畫面繼續——
雷劫落下,一道接一道,劈在那個男子身上......
畫面再轉。
女子抱著他的屍體,跪在靈山之巔。
她把他葬在青蓮生長的地方,站在墳前,輕聲說:“謝尋,你等著我,十八年後,我去找你。”
傅今年的手開始顫抖。
謝尋?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他心裡。
所以,他是被當成了替身?
傅今年捧著那面銅鏡,久久沒有動。
道士的聲音蒼老而平靜:“這一世,她本是想來找謝尋的。”
他頓了頓,看向傅今年。
“於你,不過是一個錯誤。”
傅今年沒說話。
“她中了合歡蠱。”道士說,“蠱毒發作時,意識模糊,記憶混亂,她把你當成了他。”
傅今年依舊低著頭。
“你只是長得像他。”
道士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裡:“孟九笙,她去找她真正要找的人了。”
傅今年坐在泉水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久到泉水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只是替身。
一個長得像別人的替身。
孟九笙看著他的眼神,是真的。
可那眼神,不是給他的。
是給那個叫謝尋的人的。
是給那個為她採青蓮、扛雷劫、死在她懷裡的人的。
她說的“負責”,也不是對他負責,是對謝尋負責。
從頭到尾,他只是一個影子。
所以孟九笙走了。
他也該走了。
傅今年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青石上擺著的野果。
紅豔豔的,已經蔫了。
他轉身,離開了那片泉水,再也沒有回頭。
——
後來的事,是鎮上的人傳出來的。
那個叫傅今年的年輕人,不再等甚麼人了。
他去了更遠的地方,哪裡有病患,他就去哪裡。
哪裡有瘟疫,他就出現在哪裡。
他救了一個村子的人,又救了一個鎮子的人,救的人越來越多,名聲越來越大。
可他不收診金,不求回報,只是默默地治,默默地救。
有人說他是活菩薩,有人說他是傻子。
那年冬天,一場瘟疫席捲了一個偏遠的山村。
他趕到的時候,村子裡已經死了十幾個人。
他不眠不休地救治病人,把自己的口糧分給那些餓得奄奄一息的人,把自己的草藥熬成湯藥一碗一碗地餵給他們。
他太累了。
累得忘了自己也會生病。
瘟疫過後,那個村子活下來的人,十有八九。
可傅今年自己,卻倒下了。
他躺在簡陋的草蓆上,發著高燒,渾身滾燙。
那些他救過的人圍在他身邊,哭著喊著,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意識模糊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那張臉,清麗的不似凡人。
那張臉,他看著的時候,心裡總是軟軟的。
“孟九笙……”
傅今年輕聲呢喃,唇角費力地彎了彎。
原來到最後,他還是會想起她。
哪怕她只是把他當成替身,哪怕她從未真正看過他,哪怕她等的從來都不是他……
他還是會想起她。
“你這個騙子。”
“下輩子……別再讓我……遇見你了……”
那雙眼睛,緩緩閉上了。
窗外,風雪呼嘯。
那個懸壺濟世的人,死在了一個雪夜。
——
而此時,千里之外。
孟九笙站在一座山頭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雲海,眉頭微微蹙起。
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她想不起來丟了甚麼。
她只能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風裡,隱隱約約傳來誰的聲音。
“孟九笙,記住你說的話。”
“你要對我負責。”
她猛地回頭。
甚麼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山崗,帶著幾片落葉,飄飄搖搖地遠去。